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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沉甸甸地盖在京州城上空。
六点四十分,天刚透出些鸭蛋青的亮色,高铁站贵宾通道外的广场已经清过场。
穿着藏青色制服的铁路公安每隔五米站一个,背着手,目光平视前方,像钉在地上的桩子。
洒水车凌晨四点就来过,此刻柏油路面湿漉漉的,映着稀薄的天光,泛起一层冷硬的青灰色。
田国富来得最早。
他的奥迪A6停在广场西侧的专用车位,熄了火,车窗降下一条缝。
深秋的晨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铁路沿线特有的铁锈和机油味。他看了眼腕表——六点四十五,离列车进站还有二十五分钟。
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秘书小刘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观察领导的神色,轻声说:“田书记,要不我下去看看?”
“不用。”田国富摆了摆手,“就在这儿等。”
他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要汇报的材料。太多了,汉东这潭水,表面看着清亮,底下全是纠缠的水草和淤泥。沙瑞金这次空降,说是正常履职,可谁都明白——上面要对汉东动手术了。
只是这手术刀,会先切向哪里?
季昌明的车是在六点五十分到的。黑色的帕萨特,挂着检察院的牌照,悄无声息地滑进相邻车位。
季昌明下车时裹了裹身上的风衣,朝田国富的车看了眼,两人隔着车窗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都没说话。
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六点五十五分,第三辆车驶入广场。黑色的红旗H7,车牌号是省委序列的小号。车停稳,后排下来一位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身形清瘦,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省委秘书长,纪长安。
在汉东官场,纪长安是个特殊的存在。他不在任何派系的核心圈子里,却又似乎和所有人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赵立春在时,他是秘书长;如今沙瑞金来了,他依然是秘书长。有人说他滑头,有人说他沉稳,但不管哪种评价,都承认一点——这个人,稳得住。
纪长安走到田国富车前,敲了敲车窗。
田国富推门下车。
“国富同志早。”纪长安伸出手,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纪秘书长早。”田国富握了手,感觉对方掌心干燥,力道适中。
“沙书记的列车七点十分准时进站。”纪长安看了眼手表,“我们七点零五过去就行。”
“都安排好了?”
“站台清空了,安保是省厅警卫局直接负责,铁路公安配合。”纪长安顿了顿,“沙书记交代,不要搞迎送仪式,就我们几个。”
田国富点点头,心里却想:越是简单,越是复杂。
季昌明也走了过来。三人并排站着,面向空荡荡的贵宾通道入口。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楼宇轮廓模糊,像浸在水里的墨迹。
偶尔有早班高铁呼啸着进站或出站,轰鸣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震得脚下的地面微微发颤。
“昌明同志,”纪长安忽然开口,“检察院那边,最近忙吧?”
“还好。”季昌明答得谨慎,“正常工作。”
“听说你们反贪局,办了几个有影响的案子?”
“都是分内之事。”
一问一答,都是官话,却又都藏着话。田国富在旁边听着,不插嘴,只是看着通道入口上方那排红色LED字——“京州站”。三个字在雾里晕开,红得有些刺眼。
七点零三分。
纪长安说:“走吧。”
三人并排朝通道走去。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通道里灯火通明,大理石墙面光可鉴人,倒映着三个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站台上已经清场完毕。
除了七八名警卫,就只剩下车站两名值班领导,穿着铁路制服,站得笔直。见纪长安等人过来,其中一位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汇报:“纪秘书长,一切正常。”
“好。”纪长安点点头,目光投向铁轨延伸的方向。
远处传来汽笛声。
七点零九分。
铁轨开始轻微震动,先是嗡嗡的低鸣,接着是规律的“咔哒”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一道白光刺破晨雾,从隧道口钻出来,像一柄银色的剑。列车头部巨大的车灯照得站台一片雪亮,影子在墙壁上飞速掠过。
G101次,首都至汉东京州的早班高铁,准点进站。
列车缓缓停稳,车门开启的提示音清脆短促。最先下来的是两名年轻男子,提着公文包,目光锐利地扫视站台——是沙瑞金的随行人员。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车门处。
沙瑞金下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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