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最后一天，天黑得格外早。

    下午四点多，天色就暗得像傍晚。乌云从西北方向压过来，厚厚地堆在天边，低得仿佛要擦着楼顶。

    风起了，先是试探性地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随后越来越猛，刮得行道树哗哗作响，枝干像要被折断似的向后弯去。

    法院大楼里，已经有人开始关窗。砰砰的关窗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几声低低的议论：“要下大雨了。”“看这天色，怕是场暴雨。”

    陈清泉办公室的窗还开着。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风从窗口灌进来，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啦啦翻动。他没动，只是看着。

    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看了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但尾数他认识。聂开志的备用电话。

    拿起话筒：“喂。”

    “是我。”聂开志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有风声，像是在室外，“有动静了。”

    陈清泉的手紧了紧：“说。”

    “丁义珍订了票。”聂开志的声音又快又急，“11月5号，晚上九点四十五，汉东国际机场飞洛杉矶。航班号CA983，头等舱。用的名字……是化名，叫丁建国。”

    陈清泉闭上眼。脑海里飞快地计算着：今天是9月30号，11月5号，还有三十六天。

    “他怎么走的渠道？”他问。

    “旅行社。”聂开志说，“用的是香港一家旅行社的邀请函，商务考察。签证已经办下来了，美国十年签。”

    “就他一个人？”

    “目前看是。”聂开志顿了顿，“但他老婆孩子……上星期去了香港，说是探亲。我查了，他们订了11月4号从香港飞温哥华的机票。”

    陈清泉沉默了几秒。一家三口，分头走，在香港和温哥华汇合，典型的跑路套路。

    “知道了。”他说，“继续盯。他那边有任何新动作，随时报。”

    “明白。”

    挂了电话，陈清泉坐回椅子上。办公室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台灯的光，在桌面上投出一个暖黄色的圆。圆之外，是越来越深的黑暗。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开。找到空白页，用红笔写下：

    “11月5日，21:45，CA983，汉东-洛杉矶，丁建国（丁义珍）”

    写完后，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更大了，呜呜地响，像野兽在嚎叫。远处传来第一声闷雷，滚过天际，低沉而绵长。

    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老刀。陈清泉接起来，没说话。

    “陈院长，”老刀的声音有些沙哑，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某个茶馆或者棋牌室，“听到些风声，得跟您说一声。”

    “讲。”

    “江湖上在传，赵瑞龙……在找‘专业人士’。”老刀说得很隐晦，但陈清泉听懂了。

    “专业人士”是黑话，指专门干脏活的人。

    “针对谁？”陈清泉问，声音很平静。

    “没明说，但听那意思……是您。”老刀顿了顿，“我托人打听了，说是要找‘有经验、嘴巴严’的。价格开得不低。”

    陈清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嗒，嗒，嗒。

    “知道是哪路人吗？”

    “还没摸清。”老刀说，“但应该是外省的。本地的没人敢接这活——都知道您是谁。”

    “好。”陈清泉说，“继续打听。有具体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您……要不要避一避？”老刀犹豫了一下，“我安排两个兄弟，暗中护着？”

    “不用。”陈清泉说，“该干什么干什么。他们不敢明着来。”

    “可是……”

    “没有可是。”陈清泉打断他，“按我说的做。”

    “……明白了。”

    挂了老刀的电话，陈清泉站起身，走到窗前。天已经完全黑了，风裹挟着雨点开始砸下来，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越来越急，越来越密。远处有闪电划过，惨白的光瞬间照亮天地，随即是炸雷，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暴雨来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雨幕如织，整个城市都模糊了，只剩下点点灯光，在雨水中晕开，像打翻了的颜料。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小崔。

    陈清泉接起来：“说。”

    “院长，”小崔的声音很急，“我刚从大风厂那边回来。工人们情绪不太对。”

    “怎么不对？”

    “王文革……就是那个脾气最暴的老车工，他今天在车间里嚷嚷，说法院要是判不公，他们就去堵路，去市委门口静坐。”小崔喘了口气，“他还说……大不了拼了，反正活不下去，拉几个垫背的。”

    陈清泉的心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