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日，星期二，上午九点四十分。

    京州市政府大楼，八楼，副市长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很大，约莫五十平米，朝南，采光极好。深红色的实木地板打了蜡，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奢华的水晶吊灯。

    靠墙是一排高大的书柜，玻璃柜门里整齐地码放着精装书籍——马列著作、法律法规、经济管理、城市规划……书脊都是崭新的，有些连塑料封膜都没拆。

    办公桌是整块的黄花梨木，桌面上除了电脑、电话、笔筒，还摆着一个白玉貔貅，一个水晶地球仪，一盆精致的文竹。桌子后面是一把高背真皮转椅，深棕色，扶手已经磨得发亮。

    丁义珍就坐在这把椅子里。

    他今天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西装，白衬衫，暗红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宽阔的额头。

    五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很好，皮肤白皙，只有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皱纹，不显老，反而添了几分威严。

    此刻，他正在审阅一份文件——关于光明里社区拆迁补偿方案的调整建议。文件是市住建局报上来的，建议适当提高补偿标准，每平米增加八百元。

    丁义珍拿起笔，在文件上批示：“请住建局会同财政局、法制办进一步研究，既要考虑群众诉求，也要兼顾财政承受能力。建议再调研，慎重决策。”

    批示写得很稳妥，既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把皮球又踢了回去。

    签完字，他把文件放到一边，端起桌上的紫砂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是上好的金骏眉，汤色红亮，香气醇厚。他闭上眼睛，慢慢品味着茶香在口腔里蔓延的感觉。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不是那部红色的内部电话，也不是那部黑色的公务电话，而是那部米白色的普通座机——这部电话知道的人不多，大多是亲朋好友或者一些“特殊关系”。

    丁义珍皱了皱眉，放下茶杯，拿起话筒。

    “喂。”

    “丁市长，是我，老周。”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声，声音压得很低，有些急促。

    老周是市政府办公厅副主任，丁义珍一手提拔起来的。

    “什么事？”丁义珍问，语气有些不耐烦。他不太喜欢下属在上班时间打这个电话。

    “刚接到省委办公厅的电话，”老周的声音更低了，“省纪委明天要派人过来，找您……‘例行谈话’。”

    “什么？”丁义珍的手一抖，话筒差点掉下去。

    “说是例行谈话，了解市里的一些工作情况。”老周说，“但通知是省纪委办公厅直接打来的，不是通过市委。而且……点名要找您一个人。”

    丁义珍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握着话筒的手心开始冒汗，黏腻腻的。

    “什么时候？”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明天上午九点，在市委第三会议室。”老周顿了顿，“丁市长，这事……有点不寻常。往年省纪委下来，都是先通知市委，再安排谈话对象。这次直接点名，而且只找您一个人……”

    后面的话，老周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丁义珍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办公室里明明开着空调，温度适宜，但他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沿着脊柱往上爬，最后在头皮炸开，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知道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帮我安排一下，明天准时参加。”

    “好的。还有……”老周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先跟王书记（市委副书记）通个气？”

    “不用。”丁义珍立刻说，“就是例行谈话，别搞得草木皆兵。”

    挂了电话，丁义珍坐在椅子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宽大的落地窗照进来，把办公室照得一片明亮。书柜玻璃反射着光，刺得他眼睛发疼。墙上的挂钟在嘀嗒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上。

    例行谈话？

    骗鬼呢！

    他在官场混了二十多年，太清楚“例行谈话”这四个字背后的含义了。如果是真的例行公事，会提前几天通知，会有正式文件，会通过正常渠道。而现在，提前一天通知，直接点名，只找他一个人……

    这分明是纪委要动手的前兆！

    丁义珍猛地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

    皮鞋踩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市政府广场。广场上，国旗在晨风中飘扬，几个工作人员匆匆走过，一切如常。

    但他的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谁举报的？

    这些年，他得罪的人不少，但敢直接捅到省纪委的，不多。而且能引起省纪委重视，直接下来谈话的，更少。

    难道是……

    丁义珍的脑子里，突然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