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高育良能听到电话里传来的背景音——汽车驶过的声音，风声，还有隐约的人声。陈清泉应该是在街上。

    “老师，”陈清泉终于开口，声音依然恭敬，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这个案子已经开庭了，停不下来。而且，工人们等了这么久，就等着法院给个公道。如果现在暂缓，我怕……会引起更大的反弹。”

    “反弹可以控制。”高育良说，“清泉，你是法院的领导，要讲政治，顾大局。有时候，法律要让位于稳定。”

    “老师教导的是。”陈清泉说，“但我觉得，依法办案，才是最大的稳定。工人们要的是公平，是法律给他们做主。如果我们连这个都给不了，他们才会真的闹起来。”

    这话说得很巧妙，既没有直接反驳高育良，又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高育良心里有些不悦，但没表现出来。

    他知道，陈清泉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对他唯命是从的学生了。

    “好吧，”高育良换了个话题，“那丁义珍呢？他最近……和你有没有接触？”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

    但高育良就是要突然，就是要看看陈清泉的反应。

    电话那头，陈清泉似乎愣了一下。

    “丁副市长？”他说，“没有啊。我跟他……没什么接触。老师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高育良说，“就是听说，他最近在忙一些事，可能……要出国考察？”

    这话是试探。

    他想知道，陈清泉对丁义珍的计划了解多少。

    陈清泉的回答很平静：“出国考察？这个我不清楚。不过听人说，他最近是挺忙的，可能要出去一段时间吧。”

    “你听谁说的？”高育良追问。

    “道听途说。”陈清泉笑了笑，“老师，您也知道，机关里消息传得快。谁谁谁要升了，谁谁谁要走了，都有人传。但这些消息，真真假假，说不准。”

    他把话说得很圆滑，滴水不漏。

    高育良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陈清泉知道丁义珍要走。

    而且，他很可能知道丁义珍什么时候走，怎么走。

    “清泉，”高育良的语气严肃起来，“你是我学生，有些话，我可以跟你直说。丁义珍这个人，有问题。

    但怎么处理，什么时候处理，要讲策略。你现在盯着他，我知道。但我要提醒你，有些事，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要考虑后果，考虑影响。”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警告了。

    电话那头，陈清泉沉默了。

    几秒钟后，他说：“老师，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我是法官，只关心案子。丁副市长有没有问题，那是纪委的事。我的职责，是依法办案，其他的，我不关心，也不该关心。”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高育良听出了里面的疏离。

    陈清泉在划清界限。

    他在告诉高育良：我是法官，只听法律的，不听任何人的。

    “好，”高育良说，“你有这个觉悟，很好。那我就不多说了。你忙吧。”

    “老师再见。”

    电话挂了。

    高育良握着话筒，久久没有放下。

    他的脸色很难看。

    陈清泉的态度，印证了他的预感——这个学生，已经失控了。不仅失控，还可能反过来咬他一口。

    他把话筒放回座机，又点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阴晴不定。

    必须想办法。

    不能让陈清泉这么折腾下去。

    可是，怎么阻止？

    陈清泉现在风头正劲，沙瑞金赏识他，田国富支持他，连李达康都对他另眼相看。要动他，不容易。

    而且，陈清泉做的每一件事，从表面上看都是对的——为民请命，依法办案，打击腐败……这些都是政治正确的事，谁反对，谁就是站在人民的对立面。

    高育良感觉一阵无力。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这个“汉大帮”的领袖，这个在汉东政坛经营了几十年的老江湖，可能真的老了。

    老到看不清形势，老到控制不住局面。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户“哐哐”作响。

    高育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当上汉东大学政法系主任的时候。那时候的陈清泉，还是个学生，坐在教室第一排，认真听他讲课，眼神里满是崇拜。

    后来陈清泉毕业，进法院，一路升到副院长，都离不开他的提携。

    他曾以为，这个学生会是他最忠诚的追随者之一。

    没想到，第一个反水的，就是他。

    “白眼狼。”高育良低声骂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