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放下手机，感觉后背有些发凉。

    连赵瑞龙都让他小心陈清泉。

    这说明，陈清泉的威胁，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韩非子》，翻到《说难》那一篇。

    上面有一段话，他年轻时就能倒背如流：

    “夫龙之为虫也，柔可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若人有婴之者，则必杀人。人主亦有逆鳞，说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则几矣。”

    意思是：龙这种动物，温顺的时候可以亲近甚至可以骑；但它的喉咙下有一尺长的逆鳞，如果有人触动了，龙就会杀人。

    君主也有逆鳞，游说的人如果能不触动君主的逆鳞，就差不多成功了。

    高育良一直觉得，自己就是那条龙。

    在汉东，没有人敢触动他的逆鳞。

    但现在，陈清泉动了。

    不仅动了，还准备把他的逆鳞一片片揭下来。

    “陈清泉……”高育良喃喃自语，“你到底想干什么？”

    窗外，风声呼啸。

    像是回答，又像是嘲笑。

    ……

    同一时间，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附近的一家小餐馆。

    陈清泉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摆着一碗牛肉面。面已经有些凉了，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但他没动筷子。

    他在想刚才高育良的电话。

    那个电话，来得突然，但也在意料之中。

    高育良是个聪明人，嗅觉灵敏。丁义珍那边一有风吹草动，他就能闻到味道。

    但他打电话来，不是要保丁义珍，而是要探口风。

    他想知道，陈清泉到底知道多少，准备做什么。

    陈清泉的回答，滴水不漏。

    但高育良肯定听出了什么。

    不然他不会那么着急，不会那么直接地问“丁义珍最近和你有没有接触”。

    这说明，高育良慌了。

    他感觉到了危险，但不知道危险来自哪里，什么时候会来。

    这种未知的恐惧，最折磨人。

    陈清泉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餐馆里最普通的茉莉花茶，味道很淡，但热乎乎的，暖胃。

    他知道，高育良现在一定很煎熬。

    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却找不到出路。

    这种感觉，陈清泉太熟悉了。

    前世，他被陷害，被逼到绝路，从三十三楼跳下去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绝望，无助，看不到任何希望。

    现在，轮到高育良了。

    不，不止高育良。

    还有祁同伟，还有赵瑞龙，还有那些曾经把他当棋子、当蝼蚁的人。

    一个都跑不了。

    陈清泉拿起筷子，开始吃面。

    面凉了，口感不太好，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细嚼慢咽。

    吃完面，他叫服务员结账。

    “老板，二十块。”服务员说。

    陈清泉从钱包里拿出二十块钱现金，递过去。

    “不要发票。”他说。

    服务员接过钱，找了零，转身走了。

    陈清泉站起身，穿上外套，走出餐馆。

    外面很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竖起衣领，双手插在口袋里，朝法院的方向走去。

    街道上行人不多，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有警车驶过，红蓝灯光闪烁，警笛声刺破夜空，又很快消失。

    陈清泉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

    他在想明天的安排。

    明天是十一月四日，行动前一天。

    他要去省委，向沙瑞金和田国富汇报。下午，去市委，向李达康汇报。

    汇报的内容，他已经准备好了。

    三份汇报，三种侧重，但核心只有一个：丁义珍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试图外逃，建议立即采取行动。

    他相信，沙瑞金会支持他。

    田国富会支持他。

    李达康……就算不支持，也不会反对。

    因为这件事，从法律上讲，从政治上讲，都无可挑剔。

    抓一个贪官，阻止国有资产流失，维护法律尊严——这是正义之举，谁反对，谁就是站在腐败一边。

    陈清泉走到法院门口，停下脚步。

    他抬头看着法院大楼。

    大楼在夜色中显得很威严，正门上方的国徽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陈清泉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