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个领导？”陈清泉问。

    “高总……高小琴总经理。”

    “她让你来的？”

    “她……她让张律师来的，张律师让我带人……”

    陈清泉点点头，掏出手机，拨了个号，按了免提。

    嘟——嘟——

    响了五六声，那边接了，是个女声，带着睡意：“谁啊？”

    “高总，我陈清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从床上坐起来了。高小琴的声音清醒了许多，还带着笑意：“陈院长？这么晚了，有事？”

    “你的人在大风厂，开着推土机，要拆法院查封的资产。”陈清泉说得很平静，“我提醒你一下，这是刑事犯罪。如果你现在让他们撤，我可以当没看见。如果非要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冷下来：“那我只能按程序走，先把人拘了，再把材料移送给检察院。高总，你集团最近麻烦够多了，还想再加一条‘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

    电话那头没声了。

    只能听见细微的呼吸声。

    过了大概半分钟，高小琴才开口，声音还是带着笑，但有点僵：“陈院长，误会，肯定是误会。我这就打电话，让他们撤。”

    “现在打。”

    “好，好。”

    陈清泉挂了电话，看向秃头。

    秃头手里的对讲机很快响了，他接起来，嗯嗯啊啊几声，脸色越来越白。挂了之后，他朝陈清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陈院长，高总说……让我们回去。”

    “回吧。”陈清泉侧身让开路。

    秃头如蒙大赦，赶紧挥手：“走走走，都上车！”

    保安们呼啦啦全往面包车那边跑。秃头跑到一半，又折回来，对那个推土机司机吼：“还愣着干啥？把车开走！”

    小年轻战战兢兢爬上驾驶室，发动推土机。机器轰隆隆响起来，慢慢掉头，开出了厂门。

    三辆面包车跟着走了。

    厂区一下子空了，只剩下风刮过废墟的呜咽声。

    陈清泉这才转身，朝车间走去。

    郑西坡迎上来，嘴唇哆嗦着，想说谢谢，但话堵在喉咙里，半天没憋出来。王文革站在他身后，眼睛盯着陈清泉，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怀疑，还有些别的什么。

    “都进去吧，外面冷。”陈清泉说着，先一步走进车间。

    工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陈清泉走到铁皮桶边，伸手烤了烤火。火光映在他脸上，那道从眉骨到下巴的阴影线条，显得格外冷硬。

    “陈院长，”郑西坡终于找回了声音，“今天要不是您，厂子就……”

    “厂子没事。”陈清泉打断他，“法院查封的资产，谁也动不了。”

    他环视一圈，看着这些满脸灰、手上全是老茧的工人，放缓了语气：“但是，你们今晚要是真跟他们动了手，事情就麻烦了。”

    王文革忍不住了：“陈院长，是他们先动手的！他们砸东西，打人……”

    “我知道。”陈清泉点头，“赵局长都跟我说了。但你们想过没有？如果你们也动了手，哪怕是为了自卫，在法律上就成了互殴。一旦定性为聚众斗殴，轻则治安拘留，重则刑事责任。到那时候，你们就成了‘违法者’，有理也变没理。”

    “那我们就该站着挨打？”一个年轻工人红着眼问。

    “不该。”陈清泉看向他，“所以赵局长来了，把那些人带走了。这就是法律的作用——让该受惩罚的人受惩罚，让该保护的人得到保护。”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但前提是，你们得在法律划的线里面站着。一旦跨出去，法律就保护不了你们了。”

    车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火苗噼啪声。

    郑西坡叹了口气：“陈院长，我们懂。可是……这口气憋得难受啊。”

    “憋着。”陈清泉说，“把气憋足了，用在正地方。法庭上，你们可以拿着证据，堂堂正正地告诉所有人：山水集团的合同是假的，大风厂是你们的。那才是真正的出气。”

    他走到车间中央，提高声音：“我现在提议，成立一个‘法企联络组’。大风厂选五个代表，以后厂里有什么事，法律上有什么问题，直接联系我。我办公室电话、手机号，都给你们。但是——”

    他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有一条规矩：依法维权。什么意思？就是所有行动，必须合法。集会要申请，上访要合规，就连拉横幅，也得在规定的地方拉。能做到吗？”

    工人们面面相觑。

    王文革第一个举手：“我能！”

    “我也能！”

    “算我一个！”

    陆陆续续，所有人都举起了手。

    陈清泉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纸，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递给郑西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