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康脱口而出，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但话已出口，他干脆继续，“我看谁敢！聚众闹事，冲击政府，这是违法行为！公安局是干什么吃的？”

    “公安局可以抓人，”陈清泉说，“但抓完之后呢？三千工人，背后是三千个家庭。如果处理不当，就不是群体性事件，是重大社会事件。到时候谁来负责？”

    “你什么意思？”李达康盯着他。

    “我的意思是，”陈清泉迎着他的目光，“法院已经在依法办案，公安已经在侦查线索。这个时候强行拆迁，等于把法律程序踩在脚下。工人不会服，社会不会认，舆论不会答应。万一出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在座的各位，谁都负不起这个责。”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有人偷偷抹汗，有人低头喝茶，有人眼神飘忽。

    李达康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抓起茶杯，想喝口水，发现杯子空了，又重重放下。

    “陈院长，”他压着火气，“你是法院院长，你的职责是审案子。新城建设是市委的决策，是全市的发展大局。这个大局，你要不要顾？”

    “要顾。”陈清泉说，“但顾大局不是违法办事。李书记，您要的是政绩，我要的是公正。有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公正才是最好的政绩。”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死水潭，激起一圈圈涟漪。

    李达康愣住了。

    他没想到陈清泉会当众说这种话。政绩和公正——这两个词摆在一起，像两面镜子，照出了某些他一直回避的东西。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骚动，有人咳嗽，有人挪椅子。

    “李书记，”坐在李达康旁边的市长老王开口打圆场，“清泉同志说得也有道理，强拆容易激化矛盾，要不……再等等法院的判决？”

    “等？等到什么时候？”李达康回过神来，火又上来了，“新城建设是全市的重点工程，每拖一天，损失都是真金白银！你们算过账吗？”

    发改委主任赶紧接话：“算过算过，初步估算，项目每延期一个月，直接经济损失约两个亿，间接损失……”

    “听见没？”李达康看向陈清泉，“两个亿！一个月！”

    陈清泉依然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李书记，如果为了这两个亿，就强行拆掉一个可能存在巨大冤情的厂子，毁掉三千工人的生计——那这钱，我们挣得安心吗？”

    “你……”李达康指着他，手指有点抖。

    “还有，”陈清泉从文件袋里掏出一份材料，让工作人员递给李达康，“这是我们法院移送给公安的线索摘要。

    初步查明，山水集团获取大风厂股权的合同，涉嫌伪造签名、篡改条款。如果查实，这就是刑事犯罪。”

    李达康接过材料，扫了几眼，眉头越皱越紧。

    “山水集团是京州的纳税大户，”陈清泉继续说，“但如果他们的财富建立在违法犯罪的基础上，那这样的企业，我们还该不该保护？该不该为了他们，去逼死三千工人？”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李达康不说话了，低头翻看材料。越看脸色越沉。

    会议室里其他人也都屏住呼吸，等着书记发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会议桌上切出一道道光栅。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慢悠悠的，好像外面的世界跟这里没关系似的。

    终于，李达康抬起头。

    他把材料合上，放在一边。然后端起茶杯——秘书赶紧过来添水。他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散会。”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李书记，那大风厂……”规划局长试探着问。

    “先搁置。”李达康摆摆手，“等法院判决，等公安侦查结果。”

    他站起身，看了眼陈清泉，眼神复杂。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口，转身走出会议室。

    其他人陆续起身，收拾文件，低声交谈。经过陈清泉身边时，有人投来敬佩的目光，有人眼神躲闪，还有人摇头叹气——不知是在叹李达康，还是在叹陈清泉。

    陈清泉最后离开会议室。

    走廊里，市长老王追上来，拍拍他肩膀：“清泉啊，今天……说得不错。”

    “实话实说而已。”陈清泉笑笑。

    “不过，”老王压低声音，“李书记那个人，你也知道，好面子。今天你当众这么顶他，他怕是记下了。”

    “记下就记下吧。”陈清泉说，“该说的话总得有人说。”

    老王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陈清泉独自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会议室里带出来的烟味。

    楼下，市委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