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暂时保密。”侯亮平说，“明天到。到时候找你喝酒。”

    陈清泉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压低了：“亮平，你这次来……是冲着丁义珍吧？”

    侯亮平心里一动。

    这家伙，消息够灵通的。

    “你怎么知道？”他没否认，也没承认。

    “猜的。”陈清泉说，“最近汉东不太平，大风厂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丁义珍是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屁股底下不干净。这时候最高检派人来，还能查谁？”

    侯亮平笑了：“行啊老陈，几年不见，你这政治嗅觉见长。”

    “不长不行啊。”陈清泉叹气，“在汉东这地方混，鼻子不灵，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听你这意思，”侯亮平坐直了身子，“汉东的水……很深？”

    “深不见底。”陈清泉一字一句，“亮平，咱们是老同学，我才跟你说实话——你这次来，要是只查丁义珍一个人，那好办。但要是想往深了挖……”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侯亮平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老陈，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在汉东，是站在哪边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我？我站在法律这边。”

    “别跟我打官腔。”

    “真不是官腔。”陈清泉语气认真起来，“亮平，我这些年……走了不少弯路。但现在我想明白了，当法官的，就该依法办事。谁违法，我就查谁；谁犯罪，我就判谁。就这么简单。”

    侯亮平弹了弹烟灰：“包括丁义珍？”

    “包括。”

    “包括他背后的人？”

    陈清泉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窗外，长安街上的车流开始动了，喇叭声渐远。

    “亮平，”陈清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你回来，我欢迎。正好，我这儿有盘‘硬菜’，一直留着，没人敢动筷子。”

    “什么菜？”

    “一道……”陈清泉顿了顿，“能掀翻桌子的菜。”

    侯亮平眼睛眯了起来。

    他了解陈清泉。大学时候，这哥们儿看着文文弱弱，戴个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但骨子里有股狠劲。他要是说“能掀翻桌子”，那就绝对不是小打小闹。

    “菜在哪儿？”侯亮平问。

    “在我这儿。”陈清泉说，“等你回来，我告诉你……从哪下筷子。”

    “安全吗？”

    “不安全。”陈清泉实话实说，“这道菜太烫手，谁碰谁烫伤。但我相信，你侯亮平敢接。”

    侯亮平笑了，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行，那我等着。明天见。”

    “明天见。”

    挂了电话，侯亮平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天色渐暗，办公室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他想起大学时候，他和陈清泉一个宿舍。陈清泉睡上铺，他睡下铺。那时候陈清泉是个书呆子，天天抱着《刑法学》《刑事诉讼法学》啃，晚上熄灯了还打着手电看。他呢，爱踢球，爱打篮球，整天风风火火。

    有一次，陈清泉问他：“亮平，你将来想干什么？”

    “当检察官啊。”他答得干脆，“专门抓贪官。”

    “为什么？”

    “痛快。”他咧嘴笑，“你想想，那些贪官污吏，骑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咱们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绳之以法，多带劲！”

    陈清泉推了推眼镜，小声说：“可要是……贪官背后有人呢？”

    “那就连背后的人一起揪！”

    “要是背后的人……很大呢？”

    “再大能大过法？”他当时年轻气盛，说话不过脑子，“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只要犯了法，天皇老子也得进去！”

    陈清泉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最后只是笑了笑，没再说话。

    那时候他不明白那笑容里的意思。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侯亮平站起身，打开灯，办公室里一下子亮堂起来。他走到文件柜前，从最底层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摞荣誉证书，还有几张老照片。

    最上面那张，是毕业照。青涩的脸，穿着学士服，笑得没心没肺。他和陈清泉站在一起，他搂着陈清泉的肩膀，陈清泉有点不好意思地低着头。

    二十年了。

    侯亮平拿起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回去，锁上铁盒。

    他回到办公桌前，打开文件袋，开始看材料。

    丁义珍的个人履历、经手项目清单、银行流水、社会关系……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个丁义珍，简直是个“项目批发商”。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