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的大型城建项目，几乎全经他手。招标、审批、拨款……每个环节都能伸手。

    材料里有一张表格，统计了丁义珍亲属名下的房产——十七套，分布在北京、上海、海南，还有两套在美国洛杉矶。

    “好家伙，”侯亮平冷笑，“这是给自己建了个房产帝国啊。”

    他继续往下翻，看到一份举报信复印件。

    信是匿名寄到最高检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内容很简短，就说了一件事：丁义珍和山水集团有利益输送，大风厂那块地，就是他低价批给山水集团的。

    举报信末尾有一行小字：“查丁义珍，必查山水集团。查山水集团，必动其背后之人。”

    侯亮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汉东之水，深几何？”

    写完，他合上材料，看了眼墙上的钟——晚上七点半。

    他拨通内线电话：“小周，通知专案组全体成员，一小时后会议室集合，开个短会。”

    “好的侯处，我马上通知。”

    放下电话，侯亮平走到窗前。

    窗外，北京城已经华灯初上。长安街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远处的天安门城楼亮着灯，金碧辉煌。

    他看着这片灯火，忽然想起陈清泉那句话：

    “一道能掀翻桌子的菜。”

    桌子……

    他笑了笑。

    那就掀吧。

    反正这桌子，早就该掀了。

    同一时间，汉东，京州市。

    陈清泉站在法院办公室的窗前，也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

    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

    他刚才和侯亮平通话时，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但挂了电话，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期待，有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侯亮平要来了。

    这把最高检的尖刀，终于要插进汉东这潭浑水里了。

    好事，也是坏事。

    好的是，有了侯亮平这把刀，很多他一个人不敢动、动不了的人，现在可以动了。

    坏的是……这把刀太锋利，挥起来的时候，难免会伤及无辜。

    甚至会伤到自己。

    陈清泉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有个黑色U盘，还有几份纸质文件。

    他拿起U盘，在手里掂了掂。

    这里面，是他这几个月收集的所有东西——丁义珍的违规批地记录、山水集团的股权造假证据、还有……那份从香港保险箱弄出来的，关于高育良和高小凤的结婚凭证复印件。

    “硬菜”，他确实是准备好了。

    但怎么端上桌，怎么让侯亮平下筷子，还得好好琢磨。

    不能太急，急了容易打草惊蛇。

    也不能太慢，慢了……丁义珍可能就跑了。

    陈清泉把U盘放回抽屉，锁好。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个号。

    “喂，开志，”他对电话那头说，“你那边盯紧点，丁义珍最近有什么异常，第一时间告诉我。”

    “明白，陈院。”

    “还有，”陈清泉顿了顿，“从明天开始，你再多盯一个人。”

    “谁？”

    “侯亮平。”陈清泉说，“最高检反贪总局侦查一处处长，明天到汉东。”

    电话那头的聂开志明显愣了一下：“陈院，这……咱们盯最高检的人，不合适吧？”

    “不是盯他，”陈清泉解释，“是保护他。汉东这地方……不安全。我要确保他平平安安地来，平平安安地查案，平平安安地……掀桌子。”

    聂开志听懂了：“明白了。我安排。”

    “嗯，辛苦。”

    挂了电话，陈清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大学时候的侯亮平，风风火火，天不怕地不怕；山水庄园里那个油腻的自己，搂着外国女人，嘴里说着“学外语”；大风厂那些工人的脸，绝望的，愤怒的，最后变成希望的……

    还有丁义珍那张肥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说着“清泉啊，懂事”。

    懂事……

    陈清泉睁开眼睛，眼神冰冷。

    他现在，不想懂事了。

    他想做点不懂事的事。

    比如，把这桌子掀了。

    他拿起笔，在台历上圈出明天的日期——十一月一日。

    旁边写了两个字：

    “亮平”。

    写完，他看了几秒，又在这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把刀。

    一把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