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二个星期一，早上七点半，京州市纪委大楼。

    这栋楼有些年头了，外墙的水泥灰扑扑的，爬山虎枯了一半，剩下的叶子在风里瑟瑟发抖。

    院子里停着几辆公务车，都是些老款，最显眼的是一辆白色帕萨特，洗得锃亮——那是新任纪委书记易学习的车。

    易学习到任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他没开会，没调研，没见下属。就干了一件事：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看材料。

    看谁的？

    陈清泉的。

    办公桌上堆了半人高的档案盒，全是市纪委这些年收到的举报信、核查报告、谈话记录——但凡跟陈清泉三个字沾边的，都在这儿了。

    易学习戴着老花镜，一份一份翻，看得眼睛发酸。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桌上那盆仙人球上。

    易学习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像用刀刻出来的。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手机响了。

    他看一眼，是老婆打来的，没接，按了静音。

    继续看。

    第八盒材料，标签上写着：“陈清泉财产公示材料（2014年度）”。

    易学习打开盒子，里面是厚厚一沓打印纸。最上面是陈清泉亲笔签名的公示承诺书，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字。

    接着是表格：

    房产：一套，京州市中院家属院3号楼402室，建筑面积89.6平方米，1998年房改购房，已付清全款。

    车辆：一辆，2008款大众帕萨特，排量1.8T，2012年公车改革时按评估价购置，已过户至个人名下。

    存款：工资卡一张，余额十二万三千七百五十六元八角二分。

    股票：无。

    基金：无。

    保险：单位统一购买的职工医疗保险、养老保险。

    子女：无。

    配偶：离异，前妻及女儿现居国外。

    易学习推了推眼镜。

    这份公示，干净得有点……不正常。

    一个副厅级法院副院长，工作了二十多年，就这点家底？

    他继续往后翻，后面是银行流水明细。陈清泉的工资卡，每个月五号发工资，金额一万二左右。然后——

    易学习的目光停住了。

    每个月五号下午，或者六号上午，这张卡上就会出现一笔转账。金额不等，有时三千，有时五千，有时八千。收款人各不相同，名字都很陌生：张桂芳、李建国、王小丫、赵铁柱……

    他把这些名字抄在一张纸上，数了数：十三个。

    然后他拿起内线电话：“小刘，进来一下。”

    很快，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干部敲门进来：“易书记。”

    “查一下这些人。”易学习把纸递过去，“张桂芳、李建国……这十三个，看看都是什么情况。”

    小刘接过纸，看了看，有些疑惑：“易书记，这是……”

    “别问，先去查。”易学习说，“尽量低调，别惊动人。”

    “明白。”

    小刘出去了。

    易学习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还有早点摊的吆喝：“包子——热乎的包子——”

    他忽然想起昨天的一件事。

    昨天下午，他去市委组织部办交接手续。组织部王部长跟他闲聊，说了一句：“老易啊，你这次调来京州，有个事我得提醒你——那个陈清泉，不简单。”

    “怎么不简单？”他问。

    “这人……说不清。”王部长摇头，“以前是个出了名的‘笑面佛’，见谁都笑，见钱就收。可这半年，突然转了性，又是搞财产公示，又是办疑难案子，还跟山水集团那种地头蛇硬碰硬。你说他是真心改过吧，总觉得太快；你说他是演戏吧，这戏演得也太真了。”

    易学习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现在看着这些银行流水，他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下午两点，小刘回来了。

    “易书记，查清楚了。”小刘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表情有点复杂，“这十三个人，我全核实了。”

    “说。”

    “张桂芳，七十三岁，家住光明里社区，儿子车祸去世，儿媳妇改嫁，一个人带着孙子，靠低保过日子。她从去年十月份开始，每个月收到陈清泉转账三千元。”

    “李建国，五十八岁，原市机床厂下岗工人，患尿毒症，每周透析三次。从今年一月份开始，每月收到五千元。”

    “王小丫，十九岁，京州大学大三学生，父亲早逝，母亲瘫痪，靠助学贷款和打工读书。从今年三月份开始，每月收到两千元。”

    “赵铁柱，四十二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