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最后一天，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褪色的旧抹布，搭在高楼顶上。

    长安街上的车流堵成了停车场，喇叭声此起彼伏，听得人心里烦躁。

    最高检反贪总局三楼，侦查一处处长办公室。

    侯亮平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杯——这杯子用了七八年了，边儿都磕掉了几块瓷。

    他四十出头，寸头，方脸，眉毛浓得像用毛笔刷上去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跟鹰似的，能盯到你心里发毛。

    “咚咚。”

    敲门声。

    “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副局长老秦，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文件袋。

    “亮平，任务来了。”老秦把文件袋放桌上，声音压得低，“紧急的。”

    侯亮平转过身，没急着拆文件，先给老秦倒了杯水：“秦局，坐。什么事儿这么急，还劳您亲自跑一趟？”

    老秦没坐，站在那儿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汉东，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

    侯亮平眉头一挑：“那个分管城建的？”

    “对。”老秦弹了弹烟灰，“有情报显示，这人可能要跑。”

    “跑哪？”

    “大概率是美国。”老秦说，“我们查到他在境外的账户最近有异常变动，还有……他老婆孩子上个月就过去了，说是陪孩子读书。”

    侯亮平笑了，笑里带着点冷：“这是提前铺路啊。”

    “不光铺路，”老秦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你看看这个。”

    侯亮平接过来，扫了几眼，脸色慢慢沉下来。

    纸上是银行流水，密密麻麻的数字。其中几笔用红笔圈了出来——最近三个月，丁义珍通过地下钱庄往境外转移了大概两千万。

    “这还只是冰山一角。”老秦说，“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丁义珍在京州分管城建这些年，经手的项目上百个，总金额……说出来能吓死人。”

    侯亮平把纸放下，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他皱了皱眉。

    “领导什么意思？”他问。

    “最高检决定，由你带队，组成专案组，赶赴汉东。”老秦看着他，“时间紧，任务重。明天——十一月一号，你们就出发。”

    侯亮平没说话，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个小药瓶，倒出两片降压药，就着凉茶咽下去。

    “身体还行？”老秦问。

    “老毛病了，血压高。”侯亮平摆摆手，“不碍事。”

    “这次去汉东，”老秦语气严肃起来，“你要有个心理准备。那边情况复杂，水深。”

    “水深才好摸鱼。”侯亮平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秦局，您放心，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擅长在浑水里捞东西。”

    老秦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也笑了，拍拍他肩膀：“你小子，还是当年那副德行。行了，具体材料都在文件袋里，你抓紧时间看。明天上午九点，专案组在机场集合。”

    “明白。”

    送走老秦，侯亮平关上门，回到办公桌前坐下。他没急着看材料，先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陈清泉。

    大学同学，一个宿舍睡了四年上下铺。毕业后，他进了检察系统，陈清泉去了法院。

    这些年联系不多，偶尔同学聚会见一面，喝两杯。听说老同学在汉东混得不错，已经当上了京州市中院院长。

    但最近几个月，圈子里有些风言风语。

    说陈清泉变了。

    具体怎么变的，说法不一。有人说他突然转性了，开始认真办案了；有人说他攀上高枝了，抱上了新任省委书记沙瑞金的大腿；还有人说……他疯了，到处得罪人，连山水集团那种地头蛇都敢碰。

    侯亮平盯着手机屏幕，拇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几秒。

    然后按了下去。

    嘟——嘟——

    响了五六声，那边接了。

    “喂？”

    声音很熟悉，带着点疲惫，但还算精神。

    “老陈，”侯亮平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我，亮平。”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传来笑声：“哟，侯大处长？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想你了呗。”侯亮平也笑，“怎么，不欢迎？”

    “欢迎，热烈欢迎。”陈清泉声音带着调侃，“不过你侯大处长日理万机，突然给我打电话，肯定不是单纯想我这么简单吧？”

    “聪明。”侯亮平收起笑容，“老陈，我要回汉东了。”

    “回汉东？”陈清泉语气正经了些，“公干？”

    “嗯。专案组，查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