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市委。

    他站在省委大院的停车场边上，点了根烟。

    十一月的风已经凉了，吹在脸上有些刺骨。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夹着烟的那只手缩进袖子里。

    司机老陈坐在车里等他，发动机没熄火，暖风开着。他从后视镜里看了眼自家书记，没敢催。

    李达康抽完那根烟，又点了一根。

    他在想刚才高育良说的那句话。

    “陈清泉这个人……用得好是把刀，用不好，会伤手。”

    他当然知道陈清泉是把刀。

    问题是，这把刀现在握在谁手里？

    沙瑞金？还是……

    李达康把第二根烟抽完，摁灭在垃圾桶顶端的烟灰缸里。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回市委。”他说。

    车子驶出省委大院。

    李达康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金黄的叶子铺满了整条路。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金山县当副县长的时候，陈岩石跟他说的那句话：

    “达康啊，当官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做事。想做事，就别怕得罪人。”

    那时候他还年轻，觉得自己什么都敢做，什么人都不怕。

    现在他五十多了，是京州市委书记，是省委常委，手里握着几百亿的新城项目。

    他依然想做事。

    但有些事，比以前难做多了。

    车子开进市委大院。

    李达康下车，大步流星走进办公楼。

    秘书小金迎上来，手里捧着厚厚一摞文件：“李书记，下午三点规划局的会，四点半接待投资商代表团，晚上还有……”

    “大风厂的材料呢？”李达康打断他。

    小金愣了愣，从文件堆底下抽出一个蓝色文件夹：“在这儿。”

    李达康接过，边往办公室走边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陈清泉今天在法院吗？”

    “在。”小金说，“刚打电话确认过，他下午没有开庭安排。”

    李达康想了想。

    “约他，”他说，“今晚七点，我请他吃饭。”

    小金又愣了愣：“李书记，您晚上七点约了……”

    “推掉。”李达康头也不回地走进办公室。

    门关上。

    小金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办公室门，小声嘀咕了句什么。

    然后他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

    陈清泉接到小金电话的时候，刚回到法院。

    他把车停进后院，没急着下车，就那么坐着。

    手机响了三声他才接。

    “陈院长，我是李书记的秘书小金。”

    “金秘书，你好。”

    “李书记让我约您今晚七点吃饭，不知您有没有时间？”

    陈清泉沉默了两秒。

    “李书记请我吃饭？”

    “是。”小金说，“地方还没定，李书记说您看哪里方便。”

    陈清泉又沉默了两秒。

    “那就……老地方。”他说，“市委旁边那家淮扬菜馆。”

    “好，我这就安排。”小金挂了电话。

    陈清泉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他没下车，还是那么坐着。

    下午四点半的阳光从挡风玻璃斜斜地照进来，把方向盘镀成一层金色。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当上法官的时候，师父说过一句话：

    “在这个位置上，有人请你吃饭，不是因为你这个人，是因为你坐的这个位置。位置在，饭局就在。位置没了，人也就散了。”

    那时候他不理解。

    现在他懂了。

    他推开车门，下车。

    走进办公楼时，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省委大楼的方向，在夕阳下只剩一个模糊的剪影。

    他收回视线，走进楼里。

    电梯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天色，渐渐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