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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庄园的茶室在三楼,窗外正对着后湖。
高小琴今天没穿高跟鞋,一双平底软羊皮的靴子踩在实木地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站在窗前,手里端着杯大红袍,茶汤在青瓷杯里晃了晃,泛起细密的涟漪。
窗外,湖面上有只白鹭在飞,翅膀扇得很慢,一圈一圈地绕着水面盘旋。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是要晴还是要下雨。
“高总。”秃头推门进来,皮鞋在门口蹭了蹭,没敢往里走。
高小琴没回头。
“丁义珍死了。”秃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刚才市局那边传出来的消息,今早五点多,在医院抢救无效。”
白鹭落水了,爪子在水面点了两下,又飞起来。
高小琴端着茶杯的手很稳,一点都没抖。
“怎么死的?”她问。
“说法是突发心梗。”秃头顿了顿,“但咱们的人在机场看见他了,活蹦乱跳的,上了押解车才出的事。”
高小琴终于转过身。
她今天没化妆,脸上干干净净的,眼角有些细纹,是这几年操心操出来的。但这张脸还是好看的,眉眼温柔,嘴角带笑,像谁家的贤妻良母。
“心梗。”她重复了一遍,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挺好,死得体面。”
她把茶杯放下,走到茶桌边坐下。
“丁义珍死了,谁挡我们?”她问。
秃头愣了愣,然后明白了:“您的意思是……”
“今晚。”高小琴说,“今晚必须把大风厂拆了。”
秃头有点犹豫:“高总,丁义珍刚死,风声紧……”
“紧才好。”高小琴打断他,“他们忙着查丁义珍的案子,没空管咱们。等他们反应过来,大风厂已经是一片平地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像在哄小孩:“老郑,你跟着我几年了?”
“五年。”秃头说。
“五年。”高小琴点点头,“这五年,你见过我怕过谁?”
秃头没说话。
“丁义珍在的时候,我敬他三分,不是怕他,是用得着他。”高小琴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现在他死了,我还敬谁?敬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只会批文件的官老爷?”
她站起来,走到秃头面前。
“大风厂那块地,赵公子盯了三年。”她说,“高启强也想要,王大路也想要,可那块地最后是谁的?是我们山水集团的。”
她看着秃头,眼神很认真:“这是赵公子交给我们的事。办砸了,你担得起?”
秃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担不起。”他说。
“那就去办。”高小琴拍拍他的肩膀,“三台挖掘机,五十个兄弟,今晚十二点进厂。天亮之前,我要那片厂房变成一堆瓦砾。”
秃头挺直腰杆:“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
“等等。”高小琴叫住他。
秃头回头。
高小琴走到茶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个牛皮纸信封,掂了掂,递给他。
“给兄弟们分分。”她说,“天凉了,买条好烟抽。”
秃头接过信封,没打开,但分量他摸得出来。
“谢谢高总。”他说。
“去吧。”高小琴重新端起茶杯,“办利索点。”
秃头走了。
茶室里又安静下来。
高小琴站在窗前,看着湖面。
那只白鹭已经不见了,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湖面空荡荡的,只剩下风吹过时泛起的细浪。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有点涩。
……
大风厂传达室的老孙头今年六十七了,在这厂里干了四十二年,从学徒干到退休,又从退休被返聘回来继续看大门。
他耳朵不好,眼神还行。
下午四点半,他看见郑西坡骑着那辆破二八大杠从厂区那边过来,后座绑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
老孙头站起来,拉开传达室的窗户:“郑主席,又开会?”
郑西坡没理他,直接把自行车骑进厂里,后轮在水泥地上颠了两下,布袋子里发出哐啷哐啷的响声。
老孙头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没看清是什么东西。
他把窗户关上,继续听收音机里的评书。
郑西坡把自行车停在工会办公室门口。
他没立刻进去,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喘匀了气。
六十三了,年轻时候扛一百斤麻包不带歇气,现在骑二十分钟自行车都得喘半天。
他从布兜子里掏出钥匙,开门。
办公室还是老样子。十几平米的屋子,一张三屉桌,两把木头椅子,一个快散架的档案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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