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墙角堆着几摞《工人日报》,最新的也是三个月前的。窗户玻璃破了一块,用透明胶带粘着,风一吹呼啦呼啦响。
郑西坡把布袋放到桌上,解开。
里面是四样东西:两瓶二锅头,一条红塔山,一沓白纸,三支圆珠笔。
他把白纸铺开,圆珠笔搁在纸上,烟和酒放到桌角。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等人。
第一个到的是王文革。
这个四十七岁的下岗工人是厂里有名的刺头,谁的面子都不给,连郑西坡有时候都压不住他。他推门进来,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
“郑主席。”王文革没坐下,站着说话,“山水集团那边有动静。”
郑西坡抬头看他:“什么动静?”
“下午两点,秃头带人去了一趟旧厂街菜市场。”王文革说,“找了几个开挖掘机的老板,谈了二十分钟。”
“你怎么知道?”
“我弟弟在菜市场卖鱼。”王文革说,“他认识秃头的司机。”
郑西坡点点头。
“还有呢?”他问。
“还有……”王文革顿了顿,“刚才我路过厂区后门,看见有人在丈量地面。三个人,拿着测距仪,不像咱们厂的。”
郑西坡沉默了几秒。
“文革,”他说,“你先坐下。”
王文革没坐。
“郑主席,”他说,“他们要动手了。”
郑西坡没说话。
“丁义珍死了,没人压着他们了。”王文革的声音开始发抖,分不清是怕还是气,“今晚不来,明晚也得来。咱们等不起了。”
郑西坡还是没说话。
“郑主席!”王文革一巴掌拍在桌上,拍得圆珠笔滚出去老远,“你说句话!”
郑西坡慢慢站起来。
他比王文革矮半头,瘦得像根麻秆,站在那儿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王文革不说话了。
“我叫你来,”郑西坡说,“不是听你拍桌子的。”
他把滚到桌边的圆珠笔捡起来,放回纸上。
“今晚,”他说,“你带人守后门。我守前门。”
王文革愣住了。
“郑主席,你……”
“我带三十个人。”郑西坡继续说,“你带二十个。后门窄,人多了展不开。”
他打开抽屉,从里面摸出张皱巴巴的纸,展开。
是一张手绘的大风厂平面图,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
“这里是车间。”郑西坡指着图,“车间里有三台老机床,是建厂时第一批进口的,德国货,现在还能用。山水集团想拆,就是想把这仨宝贝当废铁卖了。”
王文革凑近看。
“这里是仓库。”郑西坡的手指移到另一个红圈,“仓库里存着三千吨原料,是咱们最后一批货。山水集团查封了,不让动,也不给钱。可那是咱们工人挣出来的,凭啥让他们拿走?”
他的手指又移动,停在一个最大的红圈上。
“这里,”他说,“是配电房。”
王文革的呼吸停了。
“全厂的电源都在那儿。”郑西坡抬起头看着他,“只要守住配电房,他们拆不了。挖掘机要用电,照明要用电,他们那些破探照灯也得用电。”
“郑主席,”王文革嗓子发干,“你是说……”
“我是说,”郑西坡把图纸叠起来,塞进工装口袋,“他们不让我们活,我们也不能让他们好过。”
王文革看着他。
这个六十三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笑起来满嘴豁牙。可这一刻,他的眼睛亮得像把刀。
“文革,”郑西坡说,“你去库房把那些铁管找出来。”
“铁管?”
“建厂时换下来的旧水管,堆在后院多少年了。”郑西坡说,“截成一米二一根,二十个人能守住后门。”
王文革喉结滚动了一下。
“郑主席,”他说,“你这是……”
“违法。”郑西坡替他说完,“我知道。”
他顿了顿。
“可咱们还有别的办法吗?”
王文革没回答。
窗外,天已经开始暗了。
下午五点十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