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崔从信访办溜出来的时候，领导正好去开会了。

    他猫着腰穿过走廊，推开后门，钻进停在胡同口那辆破面包车里。

    车是老刀的，暖气坏了，玻璃上结着一层霜。小崔拿抹布擦了擦前挡风，打着火，往大风厂方向开。

    边开边打电话。

    “陈院长，是我。”小崔的声音有点喘，“大风厂要出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是陈清泉的声音：“说。”

    “王文革下午找人去废品站买汽油。”小崔说，“我表弟在废品站打工，认得他。三桶，二十五升，装在金龙鱼油桶里拉走的。”

    “什么时候？”

    “下午三点多。”小崔说，“还有，厂里的老工人开始往厂区聚集了。我路过的时候数了数，前门至少三十个，后门也有人在走动。”

    “郑西坡呢？”

    “在厂里，一直没出来。”小崔顿了顿，“陈院长，工人们情绪不对。我干信访五年，见过闹事的，没见过这样的——他们不说话，就坐着。越安静越吓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现在去哪儿？”陈清泉问。

    “大风厂。”小崔说，“我认识几个老工人，能混进去。”

    “注意安全。”

    “明白。”

    小崔挂了电话，把油门踩深了点。

    面包车在暮色里穿行，驶过老城区那些窄窄的街道。路边是各种小店，卖菜的、修车的、配钥匙的，炊烟从那些低矮的屋檐下升起来，飘进灰蒙蒙的天空。

    大风厂在城东，从老城区过去要二十分钟。

    小崔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车停在厂区对面那片待拆迁的民房里，熄了火，关了灯。

    隔着一条马路，大风厂的轮廓在夜色里影影绰绰。厂门上那盏老旧的白炽灯亮着，照出门口三五成群的工人。

    小崔数了数，前门至少四十个了。

    他掏出手机，给陈清泉发了条微信：“人还在增加。目测前门四十，后门二十。王文革在仓库那边，没看清在搬什么。”

    发完，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推开车门，猫着腰穿过马路。

    ……

    陈清泉接到小崔第一条消息的时候，还在法院办公室里。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没立刻回。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法院后院的停车场空了大半，只有几辆公车还亮着灯。门卫老李在传达室看电视，京剧，咿咿呀呀的，隔着玻璃传进来。

    陈清泉看着桌上那份还没写完的判决书。

    是大风厂股权纠纷案的补充侦查意见，明天要送检察院。他在上面批了一行字：“建议追加山水集团为共同被告，依法审查其出资真实性及资产独立性。”

    钢笔搁在纸上，墨还没干。

    他拿起电话。

    第一个号拨给赵东来。

    响了六声才接，背景音很吵，有人在喊“一组报告”什么的。

    “陈院长？”赵东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意外，“这个点儿打电话，有急事？”

    “大风厂今晚要出事。”陈清泉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关门声——赵东来换了个安静的地方。

    “什么情况？”

    “山水集团收到丁义珍的死讯，决定今晚强拆。”陈清泉说，“秃头调了三台挖掘机，五十个保安。工人那边也在准备，有人买了汽油。”

    “汽油？”赵东来的声音骤然绷紧。

    “二十五升。”陈清泉说，“装在金龙鱼油桶里。”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脏话。

    “情报可靠吗？”

    “可靠。”陈清泉说，“赵局，大风厂今晚必乱。”

    赵东来没说话。

    “你现在能调动多少警力？”陈清泉问。

    “市局常态夜巡二十人，应急备勤三十人。”赵东来说，“加上几个派出所的夜班，凑八十个没问题。”

    “够了。”陈清泉说，“不需要抓人，只要到场。警车亮灯，形成威慑。工人看见警察，情绪会冷静；山水集团看见警察，不敢强来。”

    “那得申请。”赵东来说，“大规模出警需要李书记签字。”

    “我来打电话。”陈清泉说。

    赵东来沉默了两秒。

    “陈院长，”他说，“你知道今晚这警，出了会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陈清泉说。

    “大风厂那块地，李书记盯了两年。”赵东来的声音很低，“新城建设的规划已经批了，银行贷款都放了，就差拆迁这一哆嗦。你让我今晚去拦着拆迁队，你猜李书记明天会怎么对我？”

    陈清泉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