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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西坡站在厂门口,看着暮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厂门外那条路没有路灯,黑黢黢的,只能看见远处零星的车灯划过。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没躲,就那么站着。
身后,工人们越来越多。
有他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老李,钳工,干了一辈子,去年刚退休,听说今晚要守厂,骑着自行车从三十里外赶过来。小张,电焊工,三年前买断工龄去南方打工,昨天刚回京州,听说厂子要拆,行李都没放下就来了。
还有老陈、老王、老周……
一张张脸,被厂门口那盏老旧的白炽灯照得忽明忽暗。
没人说话。
都沉默着,像一排排立在那儿的树。
郑西坡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学徒的时候,厂里接了个大订单,全厂上下连轴转了三天三夜。那时候他年轻,扛着料包在车间里穿梭,师傅在后面喊他:“小郑,慢点,慢点!”
他不听,跑得更快。
那时候觉得,厂子就是家,干一辈子都不会离开。
他抬起头,看着厂门上那块褪色的厂牌。
“京州第一纺织机械厂”。
八个字,红漆都斑驳了。
他在这里干了四十二年。
从学徒干到八级钳工,从车间主任干到工会主席。
娶妻,生子,送走父母,送走师傅。
现在,轮到送走厂子了。
“郑主席。”
身后有人叫他。
他回头,是王文革。
王文革换了身衣服,还是那件蓝色工装,但袖口卷起来了,露出精瘦的小臂。他手里拎着个布兜子,鼓鼓囊囊的。
“东西拿来了?”郑西坡问。
“拿来了。”王文革把布兜子放在地上,拉开拉链。
里面是二十几根铁管。
一米二左右长短,两头磨得很齐,像刚从车床上卸下来的。铁的,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郑西坡蹲下,拿起一根,在手里掂了掂。
“够分量。”他说。
“废品站收废铁的价,三毛五一斤。”王文革说,“这几根花了我八十块。”
郑西坡抬头看他。
王文革躲开他的目光,低头整理铁管。
“郑主席,”他闷声说,“咱们今晚……不会出事吧?”
郑西坡没回答。
他把铁管放下,站起来。
“文革,”他说,“你跟了我多少年?”
“二十年。”王文革说。
“二十年。”郑西坡点点头,“你刚进厂的时候,连图纸都看不懂,现在全厂论钳工手艺,没几个人比得上你。”
王文革没说话。
“这些年,厂里亏待过你吗?”郑西坡问。
王文革摇头。
“那山水集团亏待过你吗?”
王文革还是摇头。
“那你恨谁?”郑西坡问。
王文革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了。
“我恨我自己。”他说,“恨我没本事,老婆生病拿不出医药费,儿子上大学交不起学费。恨我年轻时候不下海,不捞钱,不给自己留条后路。”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郑主席,我不是不想守法。我是守不起。”
郑西坡看着他。
“文革,”他说,“你不是那种人。”
王文革没说话。
“你要是那种人,二十年前就下海了,不会在厂里熬到现在。”郑西坡说,“你要是那种人,不会为了给工友讨薪,得罪了山水集团,被人堵在巷子里打断了三根肋骨。”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只是不甘心。”
王文革低着头。
一滴水落在地上,洇成一小块深色。
“郑主席,”他的声音闷闷的,“你说咱们今晚能守住吗?”
郑西坡没回答。
他看着厂门外那条黑黢黢的路。
“我不知道。”他说。
他顿了顿。
“但我知道,咱们不能就这么让他们拆了。”
他把铁管一根一根捡起来,放回布兜子里。
“文革,”他说,“你去后门。带二十个人,守着配电房。”
王文革擦了一把脸。
“前门呢?”
“我守着。”郑西坡说。
王文革看着他。
“郑主席,”他说,“你今年六十三了。”
“我知道。”郑西坡说。
“你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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