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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烧伤科医院的走廊从没这么挤过。
凌晨两点十七分,陈清泉推开急诊楼的大门时,第一脚踩进去,踩到的不是地砖,是半个被踩扁的矿泉水瓶。
瓶子发出尖锐的吱呀声,里面残留的水溢出来,浸湿了他的鞋底。
他没低头看。
他抬起头。
走廊里全是人。
担架贴着担架,轮椅卡着轮椅,输液架像一片被风吹倒的树林,东倒西歪地戳在墙边。
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消毒水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被烧焦的人体组织的气味。
呻吟声从每一个角落传来。
有的很轻,像蚊子哼哼。
有的很重,像钝刀割肉。
有的已经不发声了,只是躺在那里,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开,不知道是在看天花板,还是在看自己再也回不去的昨天。
护士们像陀螺一样在人群里转。白色身影穿梭,手里端着托盘、举着输液瓶、捏着病历夹。
有人跑得太急,高跟鞋在地砖上打了滑,整个人摔在地上,托盘飞出老远,针管、纱布、碘伏瓶滚了一地。
她爬起来,顾不上拍膝盖上的灰,弯腰去捡。
旁边一个年轻护士蹲下帮她。
两个姑娘什么话都没说,捡完东西,继续跑。
陈清泉往前走了三步。
有人拽住他的裤脚。
他低头。
地上躺着一个老人,穿着蓝色工装,半边脸裹着纱布,血从纱布边缘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
老人的嘴唇在动。
陈清泉蹲下。
“老人家,你说什么?”
老人的声音像风箱漏气。
“我儿子……我儿子找到了吗……”
陈清泉没回答。
他不知道老人的儿子是谁,不知道他在不在那七具遗体里,不知道这个老人还能不能见到他。
他握了一下老人的手。
“会找到的。”他说。
老人没说话。
只是拽着他裤脚的那只手,又紧了一分。
陈清泉站起身。
他往前走了几步,看见了杜东阳。
杜东阳站在急诊室的门口,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正在跟一个医生说话。他的头发乱成一团草,西装的扣子扣错位了,一只脚的鞋带开了,拖在地上。
他看见陈清泉,快步迎上来。
“陈院。”他的声音嘶哑,“统计出来了。”
他把笔记本递过来。
陈清泉接过,低头看。
纸上字迹潦草,但分条分项,写得很清楚:
“烧伤伤员:三十七人。
其中重伤:五人。
当场死亡:三人。
已送手术室:六人。
等待清创:十九人。
暂无生命危险:九人。
姓名核实中,目前能确认身份者二十一人。”
陈清泉把笔记本还给他。
“重伤那五个,”他问,“什么情况?”
杜东阳喉结滚动了一下。
“三个呼吸道灼伤,上了呼吸机。两个全身烧伤面积超过百分之六十……”他顿了顿,“医生说,有生命危险。”
陈清泉没说话。
他看着走廊里那一排担架。
每张担架上躺着一个人。
有人还在呻吟。
有人已经安静了。
安静的那些,脸色发青,嘴唇发白,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别的什么。
“开志呢?”他忽然问。
“在手术室。”杜东阳说,“他背上烧伤面积百分之二十,手臂也有,医生说需要清创植皮。”
“能保住手吗?”
“能。”杜东阳说,“医生说送得及时,问题不大。”
陈清泉点点头。
他没再问。
杜东阳看着他。
看着他那件烧出好几个窟窿的白衬衫,看着他右掌心上那片已经破了的水泡,看着他脸上那道被烟熏出的黑印。
“陈院,”杜东阳说,“你的手……”
“没事。”陈清泉把手缩进袖子里,“现在有几件事,马上去办。”
杜东阳掏出笔。
“第一,”陈清泉说,“立即启动司法救助绿色通道。”
杜东阳愣了一下。
“医院那边……”
“我去说。”陈清泉打断他,“你现在回院里,把司法救助基金的程序走完。今天晚上所有伤员的医疗费,法院先垫付。”
杜东阳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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