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高峰开始了。

    公交车一辆一辆进站，一拨一拨人涌上去，又一拨一拨人挤下来。

    陈清泉站在站台上。

    他穿着一件领口有点紧的新衬衫，右手缠着纱布，左手拎着一袋凉透的早饭。

    没人认识他。

    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

    在等车。

    23路来了。

    他上去。

    刷公交卡。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把那袋早饭放在膝盖上。

    车窗开着一条缝。

    晨风灌进来，带着银杏叶微苦的清香。

    他看着窗外。

    京州的街道。

    京州的建筑。

    京州的梧桐和银杏。

    京州的早点铺、报刊亭、修鞋摊。

    京州的自行车、电动车、送孩子上学的家长。

    京州的、醒过来的、每一个普普通通的早晨。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来。

    屏幕亮了。

    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李达康。

    内容只有一行字：

    “清泉，大风厂善后你全权负责。市委全力支持。”

    他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继续看着窗外。

    23路公交车从省委站开出。

    经过市图书馆。

    经过人民公园。

    经过京州三中。

    经过那个十字路口。

    去年十一月，他就是在这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接到了那个改变一切的电话。

    那会儿他刚从山水庄园出来。

    满身香水味。

    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

    现在他坐在这辆公交车上。

    穿着一件新衬衫。

    右手缠着纱布。

    手机里存着省委书记的电话号码。

    车窗外的晨雾彻底散了。

    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车厢地板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斑。

    陈清泉低下头。

    看着自己膝盖上那袋凉透的早饭。

    豆浆的膜还封着。

    包子的皮已经硬了。

    他把它拎起来。

    放进旁边空着的座位。

    然后他靠回椅背。

    闭上眼睛。

    23路公交车继续往前开。

    下一站，市法院。

    ……

    上午八点整。

    陈清泉推开办公室的门。

    窗明几净。

    茶几上的烟灰缸洗过了，还带着没擦干的水渍。

    书架上的精装《法学全集》被挪到了最上层，中层换成了《最高人民法院公报》和《人民司法》。

    墙上那幅“司法为民”的书法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京州市行政区划图。

    墨绿色的图钉在光明区、滨江区、铁西区的位置扎了三枚。

    他没问是谁换的。

    他走到窗前。

    窗外，市法院的院子里，法警正在组织例行晨训。

    “稍息——立正——！”

    口令声穿过玻璃，闷闷的。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

    走到办公桌前。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封面是白色的。

    抬头印着红字：

    《关于建议陈清泉同志任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院长的考察报告》

    他没翻开。

    他只是把那份文件拿起来。

    放进了左手边的抽屉。

    没锁。

    然后他拿起电话。

    拨了内线。

    “杜东阳，”他说，“来我办公室一趟。”

    三分钟。

    杜东阳站在门口。

    他还是那副样子——头发乱成草，西装扣子扣错位，一只脚的鞋带拖在地上。

    但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边角不再是皱的。

    封皮是新的。

    “陈院，”他说，“善后方案第二稿。”

    陈清泉接过去。

    他翻开。

    第一页：医疗救治专班——负责人更新为“杜东阳”，联系电话更新为手机号。

    第二页：善后安抚专班——新增“家属食宿保障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