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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四十七分。
陈清泉从省检察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放晴了。
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撕开了云层,把整个京州城照得明晃晃的。路面的积水还没干透,车轮碾过去,溅起一片细碎的金光。
他站在台阶上。
那杯茶他喝完了。
侯亮平泡的,用的是一次性纸杯,茶叶是抽屉里翻出来的立顿茶包。黄牌,最普通那种。
“将就喝,”侯亮平当时说,“我这只有这个。”
陈清泉喝了两口。
茶包泡久了有点涩,但他没吭声。
他把纸杯捏扁,扔进门卫室旁边的垃圾桶。
司机还在车上等着。
他拉开车门。
“陈院,去哪儿?”
陈清泉看了眼手表。
“烧伤科医院。”他说。
顿了顿。
“那个临时会议室,今天能用吗?”
司机愣了一下。
临时会议室。
他当然知道是哪间。
那间在医院老住院楼三层、门牌上写着“图书室”但已经三年没进过新书的屋子。两张长条桌拼成的会议台,八把款式不同的折叠椅,墙角堆着两箱过期的《京州健康报》。
昨晚上,陈清泉就是在那儿签的三十七份医疗费垫付单。
“能用。”司机说。
他顿了顿。
“早上聂开志打电话来说,他让人把那屋收拾过了。”
陈清泉没说话。
他把目光转向窗外。
车子发动。
省检察院的大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
上午九点十五分。
陈清泉推开临时会议室的门。
八把折叠椅已经坐满了。
靠窗那把坐着郑西坡。
他还是那件旧毛衣,袖口的线头比昨天又长了一截。军大衣终于找着了,搭在椅背上,领口有一块洗不掉的机油印子。
他旁边坐着两个年轻工人。
一个剃寸头,额头上贴着纱布,白色的胶布边缘已经卷起来了。他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成拳头。
另一个瘦得像麻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他的左臂吊着绷带,用右手不停地摸那只被固定住的左手——隔着石膏摸,像在确认它还在。
门边那把椅子坐着山水集团的法务。
男的。
三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胶在日光灯下反光。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深蓝色领带,领带夹是银色的,刻着某个奢侈品牌的logo。
他面前摊着一个深棕色牛皮公文包,包口敞开,露出里面一沓沓整整齐齐的文件。每份文件的左上角都贴着彩色标签签——红的、黄的、蓝的,分门别类,井井有条。
他旁边那把椅子空着。
不是没人坐。
是那人坐不下去。
政府工作组来的是法制办的刘处长,五十多岁,老寒腿犯了,昨晚上疼了一宿。他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怎么也不肯坐那把折叠椅。
“太矮了,”他说,“坐下去起不来。”
于是他就站着。
拐杖杵在地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靠墙那排塑料凳上还坐着七八个人。
有法院的,有公安的,有信访办的,有司法局的。
聂开志也在。
他右腿打着石膏,架在另一张塑料凳上,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歪着。周倩给他带了副拐杖,靠在墙边,杵在那儿像两截没削皮的甘蔗。
他看见陈清泉进来,想站起来。
陈清泉看了他一眼。
他又坐回去了。
陈清泉走到会议桌最里面那把椅子前。
没坐。
他站着。
右手垂在身侧,纱布缠得很整齐。今天早上小林来换过药,蝴蝶结没再打了,收尾处压成一道平整的折角。
他看着屋里这些人。
一个一个看过去。
郑西坡。
寸头工人。
瘦麻秆工人。
山水集团法务。
刘处长。
聂开志。
墙边那排沉默的制服。
然后他开口。
“今天叫大家来,三件事。”
他的声音不高。
比昨晚在急诊室门口喊话的时候低多了。
但屋子太小,八把折叠椅挨得太近,墙上没贴吸音板,窗玻璃还裂了一道缝。
每个字都砸在空气里。
清楚得像凿子刻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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