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郑西坡没说话。
他蹲在那里。
仰着头。
看着陈清泉。
日光灯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满是皱纹,皮肤松弛,眼袋垂成两个青灰色的小布袋子。
但那双眼睛。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慢慢浮起一层光。
不是水光。
是另一种光。
像暴风雨停了之后,云缝里透出来的第一缕太阳。
“陈院长,”他说,“我替大风厂三百六十七个工人,谢谢您。”
他站起来。
弯腰。
鞠了一躬。
陈清泉没躲。
他受了这一躬。
然后他站起来。
“郑主席。”他说。
“嗯。”
“锦旗不用送了。”他说。
他顿了顿。
“工人好好养伤,厂子好好经营,账目做清楚,税按时交——”
他又顿了顿。
“就是最好的谢礼。”
郑西坡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微笑。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带着一点“您这人怎么这样”的憨笑。
“陈院长,”他说,“您这个人……”
他没说完。
他不知道怎么说。
他六十七年的人生里,没见过这样的人。
不收礼,不受贿,不拉帮结派,不搞小圈子。
办了这么多好事,不让人知道。
人家送锦旗,他不要。
人家写感谢信,他不看。
人家跪地上磕头,他扶起来说“别这样”。
他图什么呢?
郑西坡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一点——
这个陈院长,跟他见过的那帮官,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郑主席。”陈清泉说。
“嗯。”
“你那个笔记本,”陈清泉说,“还在吗?”
郑西坡愣了一下。
“哪个笔记本?”
“大风厂的账本。”陈清泉说。
他顿了顿。
“蔡成功跑路之前,交给你的那个。”
郑西坡的脸色变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陈清泉没回答。
他看着他。
郑西坡低下头。
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从军大衣内袋里,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边角磨破了,封面有一道深深的折痕。
他把它放在桌上。
“这是蔡成功跑路前一天晚上交给我的。”他说。
他顿了顿。
“他说,郑主席,这厂是我对不起你们。但这本账,您收好。以后用得着。”
他又顿了顿。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他抬起头。
看着陈清泉。
“我没看过。”
陈清泉拿起那本笔记本。
翻开。
第一页是手写的日期。
2010年3月17日。
他往后翻。
每一页都记满了。
不是财务账。
是流水账。
某年某月某日,某领导来厂视察,中午在山水庄园吃饭,谁作陪,点了什么菜,喝了什么酒,花了多少钱。
某年某月某日,某部门来厂检查,指出三条隐患,第二天托人送了红包,第三天检查通过。
某年某月某日,某银行行长来厂考察贷款,晚上安排洗浴,消费金额若干,经办人签字。
某年某月某日……
他翻到最后一页。
2014年9月30日。
只有一行字:
“山水集团高总来电,说股权转让的事,丁市长打过招呼了。让我别拖。”
他合上笔记本。
放回桌上。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