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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军大衣还披在周强肩上,他自己只穿着一件磨破袖口的旧毛衣。
他看着陈清泉。
看着他那件领口有点紧的新衬衫。
看着他右手上缠得整整齐齐的纱布。
看着他放在桌上那只手。
那只手没有动。
但它在那里。
像一块界碑。
郑西坡忽然想起三十五年前。
他刚进大风厂那年,车间主任是个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
老兵只有一条胳膊。
另一条留在了上甘岭。
他每天站在车间门口,用那只仅剩的右手指挥生产。
“郑西坡!”他喊,“你那块料,磨歪了!”
郑西坡赶紧跑回去返工。
老兵走过来。
站在他身后。
“手要稳,”他说,“心要定。”
他顿了顿。
“干一行,要爱一行。”
三十五年前的事了。
老兵早不在了。
车间也早拆了。
他以为他把这些话都忘了。
但现在,他看着陈清泉。
看着他那只缠着纱布的手。
那手放在桌上。
像一根钉子。
钉在风最大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来了。
那些话,他没忘。
“陈院长。”郑西坡说。
“嗯。”
“大风厂……”他顿了顿,“真的还能活吗?”
陈清泉看着他。
“能活。”他说。
他顿了顿。
“11月20日开庭。”
他又顿了顿。
“开庭之前,厂区谁都不能动。”
他看着郑西坡。
“开庭之后,厂区还是大风厂的。”
他顿了顿。
“工人们该上班上班,该领工资领工资,该交社保交社保。”
他又顿了顿。
“以前欠的,会补上。”
他看着他。
“以后该有的,都会有。”
郑西坡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
瘦削的肩膀轻轻颤抖。
他忽然蹲下去。
蹲在那张八把折叠椅拼成的会议桌旁边。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没哭出声。
但他的后背,剧烈地起伏着。
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
像一只被丢上岸、又被放回水里的鱼。
像一个守了半辈子厂、眼看厂子就要倒、忽然听说厂子还能活的老头儿。
周强站起来。
他把军大衣从肩上拿下来。
披在郑西坡身上。
“郑主席,”他说,“您别这样。”
他的声音还很大。
但已经不是刚才那个怒气冲冲的小伙子了。
“您别这样,”他说,“厂子没倒呢。”
他顿了顿。
“陈院长说了,厂子能活。”
他又顿了顿。
“我信他。”
郑西坡没抬头。
他把脸埋在军大衣领口那块洗不掉的机油印子里。
那块印子是他自己的。
去年厂里大检修,他亲自钻进锅炉底下清灰,出来的时候袖口蹭了一块黑。
他舍不得洗。
洗了就不像工人了。
现在他把脸埋在那块黑印子里。
像在闻三十五年的车间味道。
像在闻那些再也回不来的老伙计。
像在闻他自己这一辈子。
他忽然抬起头。
“陈院长。”他说。
“嗯。”
“那三千万……”他顿了顿,“山水集团真的会给吗?”
陈清泉看着他。
“会。”他说。
他顿了顿。
“法院判多少,他们就得给多少。”
他又顿了顿。
“不给,就强制执行。”
他看着郑西坡。
“强制执行不了,就追加被执行人。”
他顿了顿。
“股东抽逃出资的,在抽逃出资本息范围内承担连带责任。”
他又顿了顿。
“高小琴名下有房子、有车子、有股权——”
他看着郑西坡。
“一样一样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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