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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等着。
刘国梁继续说。
“他退休前跟我说,”他顿了顿,“国梁,法院这地方,不是官场。”
他看着陈清泉。
“是战场。”
他顿了一下。
“判对一万件案子,没人记得你。”
他又顿了一下。
“判错一件,你这一辈子就白干了。”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
放在膝盖上。
那双手很粗。
指节粗大。
虎口有老茧。
不是握笔握出来的。
是握了几十年卷宗、翻了几十万页纸磨出来的。
“江院长说的那个‘错’,”刘国梁说,“不是法律适用错误。”
他看着陈清泉。
“是良心错误。”
陈清泉没说话。
他看着刘国梁。
看着他那头花白的头发。
看着他那副老式黑框眼镜。
看着他眼底那两道很深很深的皱纹。
“刘庭长。”陈清泉说。
“嗯。”
“你这二十九年,”他说,“判错过吗?”
刘国梁沉默了几秒。
“判错过。”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
“1997年。”
他顿了顿。
“一个盗窃案。”
他又顿了顿。
“被告人是个十七岁的孩子。”
他顿了一下。
“他从厂里偷了三捆电缆,卖了四百二十块钱。”
他看着陈清泉。
“我判了他三年。”
陈清泉没说话。
刘国梁继续说。
“三年后他出狱。”
他顿了顿。
“找不到工作。”
“没有单位肯要他。”
“他父母早就过世了,他一个人在城里流浪。”
他又顿了顿。
“后来他又偷东西。”
“这次偷了一辆摩托车。”
他顿了一下。
“判了五年。”
他把目光收回去。
落在自己那双手上。
“他第二次出狱那年,”他说,“来法院找我。”
他顿了顿。
“他站在我办公室门口。”
“不进来。”
他顿了一下。
“他说,刘法官,我不怨您。”
他看着陈清泉。
“他说,是我自己不争气。”
他的声音很轻。
“他走了以后,我去查当年的案卷。”
他顿了顿。
“那三捆电缆,其实是废品。”
他又顿了顿。
“厂里早就报损了。”
他顿了一下。
“不值四百二十块钱。”
他把手攥成拳头。
攥得很紧。
“我判错了。”他说。
他顿了顿。
“不是法律适用错误。”
他看着陈清泉。
“是我那时候——”
他顿了一下。
“没把他当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麻雀飞走了。
久到银杏树上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来。
久到杜东阳的眼眶红了。
然后刘国梁松开拳头。
他把手重新插回裤兜里。
“陈院。”他说。
“嗯。”
“这份判决,”他说,“我签。”
他顿了顿。
“不是因为您是我的领导。”
他又顿了顿。
“是因为您把‘抽逃出资’这四个字写进去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
“没想过自己。”
他看着陈清泉。
“我也不想了。”
陈清泉没说话。
他看着刘国梁。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把目光移向陈剑锋。
陈剑锋坐在最右边。
他手里那支笔还在转。
一圈。
两圈。
三圈。
他感觉到陈清泉的目光。
停下手里的笔。
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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