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到半路，陈清泉的手机又响了。

    侯亮平打来的。

    “别来了。”

    陈清泉一脚刹车踩下去，车停在路边。

    “什么意思？”

    “马树立不在那个厂房。”侯亮平的声音里带着疲惫，“是个圈套。有人用他的手机发了定位，引你过去。”

    陈清泉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夜色。

    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马路。远处有几家店铺还亮着灯，霓虹招牌一闪一闪的，红红绿绿，像鬼火。

    “马树立呢？”

    “失踪了。”侯亮平说，“他的车停在省厅停车场，人不见了。手机在厂房里找到的，扔在墙角。”

    陈清泉沉默。

    侯亮平说：“你现在在哪儿？”

    陈清泉看了看路牌，说：“北二环，快到郊区了。”

    “回来吧。”侯亮平说，“花斑虎那边有消息了。人找到了。”

    陈清泉心里一动。

    “在哪儿？”

    “省纪委办案基地。他没被劫走，是纪委的人自己转移的。那个假手续，是他们放的饵。”

    陈清泉愣住。

    “饵？”

    “对。”侯亮平说，“田书记的意思。他想看看，到底有多少人盯着花斑虎，到底谁会出手。结果你猜怎么着？三个小时内，四拨人试图接近办案点。”

    陈清泉倒吸一口凉气。

    四拨人。

    祁同伟的人。

    赵瑞龙的人。

    还有谁？

    侯亮平说：“回来吧。田书记说了，连夜审花斑虎。你也在邀请名单上。”

    陈清泉说：“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调转车头，往市区开。

    路上他在想。

    田国富这招够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表面上是花斑虎被劫走了，实际上是他自己在钓鱼。

    钓的是那些急着跳出来的人。

    钓的是那些藏在水底的鱼。

    四拨人。

    四条鱼。

    这下够祁同伟喝一壶的了。

    晚上九点半，省纪委办案基地。

    是一栋不起眼的五层小楼，藏在市区边缘的一个老居民区里。外面看着破破烂烂的，跟普通办公楼没什么两样。但进去之后，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陈清泉把车停在门口，出示证件，登记，过安检，然后被人领着往里走。

    走廊很长，灯很亮，白惨惨的，照得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每隔几米就有一个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眼睛。

    领路的是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但走路带风。他一边走一边说：“陈院长，田书记在三楼等您。”

    陈清泉点点头，跟着他上楼梯。

    楼梯也是白的，墙壁白的，地板白的，天花板白的，连扶手都是白的。走在这条楼梯上，陈清泉忽然有一种错觉，像走在一个巨大的冰箱里。

    三楼，走廊尽头，一扇门开着。

    门口站着两个人，都是穿黑西装的，板寸头，站得笔直，像两棵松树。

    陈清泉走过去，他们点点头，让开路。

    他推门进去。

    屋里是一间会议室，不大，二十来平米。中间摆着一张椭圆形的会议桌，围着七八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党旗，还有一块白板，上面写着几个字：“张虎案”。

    田国富坐在会议桌的一头，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材料。侯亮平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本子上划拉着什么。

    看见陈清泉进来，田国富抬起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陈清泉坐下。

    田国富说：“人已经带到了。在审讯室。准备开始。”

    陈清泉说：“审什么？”

    田国富说：“审他为什么要杀你。审谁指使他。审他这二十年都干了什么。”

    侯亮平合上本子，说：“花斑虎这种老油子，不好审。他在东南亚干了八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普通的审讯手段，对他没用。”

    田国富说：“所以咱们得换个思路。”

    他看着陈清泉，说：“清泉同志，你有什么想法？”

    陈清泉想了想，说：“他在乎什么？”

    田国富说：“什么意思？”

    陈清泉说：“每个人都有在乎的东西。有人在乎钱，有人在乎命，有人在乎家人。花斑虎这种亡命徒，钱他见过，命他不在乎，那他在乎什么？”

    侯亮平说：“你是说……”

    陈清泉说：“他那条命，是祁同伟从广东捞出来的。他在乎的是，祁同伟能不能再捞他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