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七点十分。

    陈清泉的车停在市委大院门口。

    他没进去，就坐在车里等着。

    车窗摇下来一半，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点了根烟，慢慢抽着，眼睛盯着那个大门口。

    门口有武警站岗，笔直笔直的，像两棵松树。进进出出的车辆都要停车检查，出示证件，然后放行。

    他等了二十分钟。

    抽了四根烟。

    七点半，一辆黑色的奥迪A6从里面开出来。

    车牌号他认识——京A0009，李达康的车。

    他把烟头掐灭，发动汽车，跟了上去。

    两辆车一前一后，在京州的街道上开着。早高峰还没到，路上车不多，很好跟。但他没跟太近，隔着四五十米，不快不慢地吊着。

    李达康的车没往市委方向开，也没往家开，而是往城西开。

    城西有个公园，叫青山公园，不大，但很安静。陈清泉知道那个地方，以前来过几次。公园后面有座小山，山顶有个亭子，能看见半个京州市。

    李达康的车在公园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李达康下来，一个人往公园里走。

    司机把车开走了。

    陈清泉把车停在路边，也下了车，跟着往里走。

    公园里人很少。几个晨练的老人在打太极，慢悠悠的，像电影里的慢镜头。还有几个遛狗的，狗在前面跑，人在后面追，喊叫声此起彼伏。

    陈清泉穿过那些人群，往山上走。

    山路是石板铺的，一级一级，两边种着桂花树，这个季节早就没花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地上落了一层叶子，踩上去沙沙响。

    他走得不快。

    一步一步。

    快到山顶的时候，他看见了李达康。

    李达康站在那个亭子里，背对着他，看着山下。

    山下是整个京州市，楼房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水泥森林。远处的京州河弯弯曲曲地流过，在晨光下泛着白光。

    陈清泉走上去，走进亭子，站在李达康旁边。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就这么站着。

    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草木的气息。亭子顶上的瓦片在风里轻轻响，叮叮当当的，像风铃。

    李达康先开口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陈清泉说：“我不知道。我只是跟着你的车。”

    李达康转过头，看着他。

    “跟着我干什么？”

    陈清泉说：“想跟您谈谈。”

    李达康说：“谈什么？”

    陈清泉说：“谈欧阳行长的事。”

    李达康的脸色变了。

    变得很难看。

    但他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陈清泉。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看着山下。

    “陈清泉，”他说，“你他妈是不是来看我笑话的？”

    陈清泉说：“不是。”

    李达康说：“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陈清泉说：“我是来帮您的。”

    李达康笑了。

    笑得很冷。

    “帮我？你帮我？陈清泉，你知道我现在什么心情吗？”

    陈清泉说：“知道。”

    李达康说：“你知道个屁！”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他妈干了三十年，三十年了！没拿过一分不该拿的钱，没批过一件不该批的事，没说过一句不该说的话！我他妈以为自己是清官，是好官，是能对得起良心的官！”

    他转过身，盯着陈清泉。

    “结果呢？结果我老婆收了人家两百万！两百万啊！她收钱的时候，想过我吗？想过我这个丈夫吗？想过我这个市委书记吗？”

    陈清泉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时冷得像冰一样的男人，现在眼眶泛红，声音发抖。

    他说：“李书记，我知道您现在很难受。但现在不是难受的时候。”

    李达康说：“那是什么时候？”

    陈清泉说：“是做决定的时候。”

    李达康愣了一下。

    “做决定？做什么决定？”

    陈清泉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您看看这个。”

    李达康接过来，低头看。

    是一份复印件。

    检察院的立案通知书。

    上面写着：欧阳菁涉嫌受贿，已立案侦查。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变得煞白。

    手开始抖。

    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