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

    欧阳菁说：“他说，如果自首，可以从轻。如果等他们查到底，那就……”

    她没说下去。

    李达康替她说了：“那就从严。”

    欧阳菁点点头。

    李达康看着她。

    她还是穿着下午那件衣服，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头发有点乱，脸上的妆早就花了，眼睛红肿着。她坐在那儿，肩膀微微垮着，整个人像缩水了一圈。

    他看着这个女人，这个女人跟了他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了。

    从县里到市里，从青年到中年，从满头青丝到两鬓斑白。

    她陪他吃了多少苦？

    她等他熬了多少夜？

    她一个人带大了儿子，一个人操持着这个家，一个人扛着那些他顾不上管的事。

    他呢？

    他给了她什么？

    一套住了十五年的老房子？

    一辆开了八年的破车？

    一个永远没空陪她的丈夫？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欧阳菁说：“达康，你说我是不是特傻？”

    李达康说：“什么意思？”

    欧阳菁说：“高小琴给我钱的时候，我也犹豫过。我知道不该收。可她说，就是一点心意，感谢我帮忙。我想着，帮个忙，收点谢礼，应该没事吧。就收了。”

    她的眼泪流下来了。

    “第一次收了二十万。第二次三十万。第三次五十万。越收越多，越收越习惯。到最后，两百万，我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收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

    “达康，你说我是不是傻？我明知道那钱不能收，我还是收了。我明知道高小琴不是什么好人，我还是跟她来往。我明知道这事要是败露了，会害了你，害了儿子，害了这个家，我还是……”

    她说不下去了。

    李达康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泪。

    他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欧阳菁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收那钱吗？”

    李达康没说话。

    欧阳菁说：“因为我怕。”

    李达康说：“怕什么？”

    欧阳菁说：“怕你没钱。怕你出事。怕有一天，你突然被人查了，咱们家一点积蓄都没有，连律师都请不起。”

    李达康愣住了。

    欧阳菁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些当官的，今天这个被查，明天那个被抓。今天还在台上讲话，明天就进监狱了。我看着那些新闻，我怕得要死。我怕有一天，你也……”

    她说不下去了。

    李达康看着她，眼眶红了。

    欧阳菁说：“我想着，攒点钱，万一哪天你出事了，咱们还有条后路。儿子还能出国，咱们还能养老。我没想过自己花，真的。我就想……”

    李达康站起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握住她的手。

    “小菁，”他说，“别说了。”

    欧阳菁看着他，泪流满面。

    “达康，我对不起你。”

    李达康摇摇头。

    “不，是我对不起你。”

    欧阳菁说：“你对不起我什么？”

    李达康说：“我让你害怕了。”

    欧阳菁愣住了。

    李达康说：“我整天忙着工作，忙着开会，忙着往上爬。我以为我是在为这个家奋斗，是在给你和儿子创造更好的生活。但我忘了，你需要的不是更好的生活，是一个能陪着你的丈夫。”

    他的眼眶红了。

    “你一个人在家，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你害怕的时候，我不在。你孤单的时候，我不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也不在。”

    他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小菁，这些年，苦了你了。”

    欧阳菁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

    这个她跟了二十五年的男人。

    这个永远冷着脸、永远忙着工作、永远没空陪她的男人。

    现在他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红着眼眶说：苦了你了。

    她忽然扑上去，抱住他。

    放声大哭。

    哭得像个孩子。

    李达康抱着她，拍着她的背。

    一下一下。

    像拍婴儿。

    窗外的夜很深了。

    屋里很静。

    只有她的哭声，在房间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