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李达康的车停在市委家属院门口。

    他没急着进去，就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熟悉的大门。

    大门是铁栅栏的，刷着深灰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锈了，露出底下褐色的铁锈。门口有个岗亭，里面坐着个保安，六十来岁的老头，穿着灰扑扑的保安服，正低头看手机。

    这个地方他住了十五年。

    从京州市副市长到市长到市委书记，一直住在这儿。组织上几次说要给他换套大点的，他都拒绝了。说住惯了，不想搬。

    其实他知道真正的原因。

    这房子是他和欧阳菁结婚那年分的。

    那时候他还是副市长，刚调到京州，人生地不熟，欧阳菁跟着他从县里过来，二话没说就住进了这套老房子。一住就是十五年。

    十五年了。

    墙皮掉过，水管漏过，暖气不热过。欧阳菁抱怨过，但从来没逼他换过。

    她说：“住哪儿不是住？只要有你，有儿子，就行。”

    现在呢？

    现在他坐在车里，要上去跟她谈离婚。

    谈怎么把她送进监狱。

    他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在车里飘散，模糊了视线。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检察院门口，欧阳菁回头看他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

    绝望？

    怨恨？

    还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一眼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一根烟抽完，他又点了一根。

    抽完两根烟，他掐灭烟头，推开车门，下车。

    往里走。

    走到单元门口，他停了一下。

    抬起头，看着五楼那扇窗。

    灯亮着。

    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

    她在家。

    在等他。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

    楼道里的灯是老式的，声控的，他一走，啪一声亮了。灯光昏黄昏黄的，照在楼梯上，照在扶手上，照在他脸上。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得很慢。

    像踩在棉花上。

    五楼，到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是扇老式的防盗门，深绿色的，上面贴着一个福字，已经褪色了。那是去年春节贴的，欧阳菁非要贴，说图个吉利。

    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门开了。

    他推门进去。

    屋里开着暖气，暖烘烘的。客厅里的灯亮着，电视开着，但没声音。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几个橘子，几个苹果，还有一把香蕉。

    欧阳菁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

    听见门响，她没动。

    就那么坐着。

    李达康关上门，换鞋，走过去。

    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两米的距离。

    谁都没说话。

    电视里在放新闻，画面一闪一闪的，但声音被关掉了，只有画面，没有声音。画面上有人在开会，有人在讲话，有人举手鼓掌。无声的，像哑剧。

    坐了很久。

    久到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

    欧阳菁先开口了。

    “回来了？”

    声音很轻，很平静，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李达康说：“回来了。”

    欧阳菁说：“吃饭了吗？”

    李达康说：“吃了。”

    欧阳菁说：“吃的什么？”

    李达康说：“食堂。”

    欧阳菁说：“食堂的饭不好吃。”

    李达康说：“还行。”

    又是沉默。

    天气预报也播完了，开始放广告。一个女的在推销洗衣液，笑得花枝乱颤的，但没声音，看着特别诡异。

    欧阳菁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

    咔。

    咔。

    咔。

    李达康看着那个挂钟。

    是儿子上初中那年买的，塑料壳的，几十块钱，走得还挺准。儿子现在都上大学了，它还在走。

    欧阳菁说：“侯亮平找我谈话了。”

    李达康说：“我知道。”

    欧阳菁说：“他都跟我说了。”

    李达康说：“说了什么？”

    欧阳菁说：“说了证据的事。说了钱的事。说了……会怎么处理的事。”

    李达康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