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一个人站在亭子里，站在山顶上，站在风里。

    他看着山下那座城市。

    那座他治理了五年的城市。

    那些楼房，那些街道，那些桥，那条河。

    都在他脚下。

    都在他眼前。

    但他看不见。

    他眼睛里，只有那张纸。

    那张检察院的立案通知书。

    上面写着欧阳菁的名字。

    他妻子的名字。

    他和她结婚二十五年了。

    二十五年。

    从县里到市里，从科员到书记，她一直陪着他。

    给他做饭，给他洗衣，给他生儿子。

    他忙工作，忙开会，忙应酬，经常半夜才回家。她从没抱怨过。就那么等着他。等着他回家吃饭。等着他回家睡觉。等着他跟她说句话。

    他很少说。

    他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

    她是他的妻子，应该的。

    现在呢？

    现在她出事了。

    她要被抓了。

    要被判刑了。

    要被送进监狱了。

    而他，要跟她离婚。

    要亲手把她送进去。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看不见太阳，看不见云，什么都看不见。

    他忽然想起二十五年那天。

    他们结婚那天。

    也是这样的天气。

    灰蒙蒙的。

    她穿着一件红棉袄，扎着两条辫子，脸上抹着胭脂，红扑扑的。

    她看着他笑。

    笑得很甜。

    他说：“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她说：“我信。”

    现在呢？

    一辈子还没到。

    他就要亲手把她送进监狱了。

    他闭上眼睛。

    眼泪流下来了。

    顺着脸颊往下淌。

    流进嘴里。

    咸的。

    苦的。

    涩的。

    他就那么站着，站着，站着。

    不知道站了多久。

    手机响了。

    他拿出来一看，是秘书小金打来的。

    “李书记，您今天还来开会吗？”

    他说：“什么会？”

    小金说：“九点半的常委会。”

    他看了看表。

    九点十分。

    他在山顶站了两个小时。

    他说：“我去。”

    挂了电话，他深吸一口气。

    擦了擦脸。

    整理了一下衣服。

    转身，往山下走。

    走得很快。

    很稳。

    一步一步。

    像踩在刀尖上。

    九点二十五分，市委常委会会议室。

    李达康推门进去的时候，人已经到齐了。十几个人围坐在椭圆形的会议桌旁，看见他进来，都抬起头。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沙瑞金坐在正中间，看着他。

    “达康同志，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李达康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沙瑞金点点头，没再问。

    会议开始了。

    讨论的是明年的财政预算。

    这个局汇报，那个局发言，这个常委提问，那个常委补充。

    李达康坐在那儿，听着，偶尔说几句话。

    但他的话很少。

    比平时少得多。

    有人注意到他的异常，但没人问。

    会议开到十一点半，结束了。

    大家站起来，往外走。

    李达康也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沙瑞金叫住他。

    “达康同志，你留一下。”

    李达康停下来。

    等所有人都走了，沙瑞金关上门，走回会议桌旁，坐下。

    李达康也坐下。

    沙瑞金看着他，说：“达康同志，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欧阳菁的事？”

    李达康愣了一下。

    “您知道了？”

    沙瑞金说：“知道。侯亮平跟我汇报了。”

    李达康沉默。

    沙瑞金说：“你有什么想法？”

    李达康说：“我……”

    他说不下去了。

    沙瑞金说：“达康同志，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打击很大。但我希望你明白，这不是你个人的事。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