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事，说儿子，说工作，说这些年经历的种种。

    陈清泉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酒一瓶见底了。

    钟小艾又要了一瓶。

    陈清泉说：“差不多了吧？”

    钟小艾说：“不够。再来一瓶。”

    服务员又拿来一瓶。

    打开，倒上。

    钟小艾的脸，已经红透了。

    眼睛也有点迷离。

    但她还在喝。

    陈清泉看着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个女人，平时那么冷静，那么强大。

    现在呢？

    像个普通的妻子，普通的女人。

    为丈夫担心，为家庭操心，为那些看不见的敌人害怕。

    他想起侯亮平。

    想起他在办案基地里待了两天，不知道瘦了没有。

    想起他出来的时候，钟小艾抱着他，眼睛红红的。

    想起他们夫妻俩，为了汉东的事，一个在前线，一个在后方，拼命。

    他忽然有点羡慕。

    羡慕侯亮平。

    有这样的妻子，值了。

    钟小艾又端起杯。

    “清泉，再喝一个。”

    陈清泉说：“钟主任，你真的差不多了。”

    钟小艾说：“别叫我钟主任。叫小艾。”

    陈清泉愣了一下。

    钟小艾说：“叫啊。”

    陈清泉说：“……小艾。”

    钟小艾笑了。

    笑得很开心。

    “这才对嘛。”

    她喝了酒。

    放下杯子，看着陈清泉。

    “清泉，你知道吗，我来汉东之前，心里其实挺怕的。”

    陈清泉说：“怕什么？”

    钟小艾说：“怕亮平出事。怕他被人整。怕他回不去。”

    陈清泉说：“不会的。”

    钟小艾说：“你不懂。我在中纪委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事了。有些人，表面上是领导，背地里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有些人，今天还在台上讲话，明天就进去了。”

    她的声音有点颤。

    “亮平这个人，太直了。他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得罪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陈清泉说：“知道一些。”

    钟小艾说：“你知道个屁。”

    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祁同伟，高育良，赵瑞龙，还有那些藏在后面的人。哪一个不是想弄死他？哪一个不是盼着他出事？”

    她端起杯，又喝了一口。

    “这次他被停职，我在北京接到消息的时候，手都在抖。我想，完了，他们动手了。”

    陈清泉看着她。

    她的眼眶红了。

    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陈清泉说：“钟……小艾，你放心，亮平没事了。”

    钟小艾说：“我知道。可我还是怕。”

    陈清泉说：“怕什么？”

    钟小艾说：“怕他们还有后手。怕他们不死心。怕亮平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陈清泉沉默。

    钟小艾说：“清泉，你不知道汉东这潭水有多深。”

    陈清泉说：“我知道。”

    钟小艾说：“你不知道。”

    陈清泉说：“我知道。”

    他看着她的眼睛。

    “我在汉东待了一年多。我见过祁同伟的嚣张，见过高育良的深沉，见过赵瑞龙的疯狂，见过高小琴的狠毒。我知道这潭水有多深。”

    钟小艾看着他。

    看了三秒。

    然后她说：“那你怕吗？”

    陈清泉说：“怕。”

    钟小艾说：“那你还干？”

    陈清泉说：“因为怕没用。怕，他们也不会放过你。怕，他们只会更嚣张。”

    钟小艾沉默。

    陈清泉说：“小艾，你记住，亮平不会有事的。因为有沙书记在，有田书记在，有你在他身边。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我。”

    钟小艾看着他。

    眼睛里的泪，终于流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