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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平如实回答,“他说你常念叨孤鹰岭的风最干净,说人生起点在哪,终点就该在哪。”
祁同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这小子,平时看着挺糙,没想到还记着我这些话。”
他从窗台上拿起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递给侯亮平一根。侯亮平摆摆手,没接。祁同伟自己点上火,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下翻滚,像一条灰色的蛇。
“亮平,你知道吗,我当年就是在这间屋子里,决定干缉毒的。”祁同伟指着那张书桌,“就坐在那张桌子前面,写了三天三夜的申请书。那时候我才二十三岁,刚从警校毕业,分到林城公安局,本来可以去局机关坐办公室,但我不想去。我想干点实事。”
他走到书桌前,用手指划过桌面上的灰尘,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那天晚上,我坐在这儿,窗外也是这样的月光,山里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我就想,这辈子要干就干大的,要立功,要出人头地,要让所有人都看得起我。”
侯亮平听着,没打断。他知道祁同伟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需要一个听众。
“后来呢?”他问。
“后来?”祁同伟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后来我确实立功了,出人头地了,从一个普通民警干到省公安厅长,全省公安系统的一把手。够风光了吧?”
侯亮平点点头:“够风光。”
“可你知道我怎么爬上来的吗?”祁同伟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像揉碎的光影,“我踩着别人的尸骨爬上来,我踩着我的良心爬上来。
为了立功,我设局,我陷害,我杀人灭口。为了升官,我送礼,我巴结,我出卖人格。我祁同伟这辈子,坏事干绝了。”
他猛吸一口烟,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可你知道吗,最可笑的不是这个。”
“是什么?”侯亮平问。
“最可笑的是,我以为爬得越高,就越安全。我以为有了权力,就没人能动我。”祁同伟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结果呢?结果我发现自己爬得越高,摔得越惨。我祁同伟,最后落得个众叛亲离,跑到这荒山野岭等死。可笑不可笑?”
侯亮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祁厅长,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跟我回去,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争取宽大处理。这不是等死,这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祁同伟盯着他,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机会?侯亮平,你太天真了。我祁同伟犯的那些事,够枪毙八回了。宽大处理?最多就是从死刑变成死缓,从枪毙变成打针,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侯亮平一字一顿地说,“区别在于,你死之前,可以做一件人事。”
祁同伟愣住了。
“你手里有多少人的把柄?”侯亮平盯着他,“高育良的,赵瑞龙的,还有那些隐藏得更深的。你把这些人交代出来,让法律制裁他们,让汉东的天彻底亮起来。这是你唯一能做的事,也是你唯一能赎的罪。”
祁同伟沉默了,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像窗外的云影在山上飘过。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亮平,你说得对。我确实该做一件人事了。”
他走到床边,从草垫子下面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侯亮平。
“这是什么?”侯亮平接过信封,掂了掂,挺沉。
“我这些年收集的东西。”祁同伟说,“高育良的,赵瑞龙的,还有一些人的。都在里面。本来我想带进棺材的,现在给你吧。”
侯亮平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和几张折叠的纸。照片上是高育良和高小凤在一起,背景是香港的街道;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日期、地点、金额,全是行贿受贿的记录。
“祁厅长...”侯亮平抬头看着他,眼里有复杂的神色。
“别说了。”祁同伟摆摆手,“拿了东西就走吧。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那你呢?”
“我?”祁同伟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群山,“我再待一会儿。这山里的风,我还没吹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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