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下，指挥车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眼睛疼。

    陈清泉坐在监控屏幕前，盯着上面的红点——那是安装在侯亮平身上的定位器发出的信号。红点停在三楼那间宿舍里，已经快二十分钟了，一动不动。

    “怎么这么久？”赵东来有些着急，在狭小的指挥车里来回踱步，“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陈清泉摇摇头，眼睛没离开屏幕：“没出事。信号一直很稳定，心跳频率也正常。他俩应该在说话。”

    “说话说这么长时间？”赵东来挠挠头，“两个大老爷们，有什么好说的？”

    陈清泉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以为呢？祁同伟憋了一肚子话，没人听。现在好不容易来个愿意听的，还不得说个够？”

    赵东来想想也对，点了根烟，蹲在车门口抽起来。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声音：“赵局，有情况！”

    赵东来一把抓起对讲机：“什么情况？”

    “山腰上好像有人下来了，但...但只有侯局长一个人。”

    陈清泉霍地站起来，凑到窗前往外看。透过雾气，隐约能看到一个身影正沿着山路往下走，步伐有些沉重，但走得很稳。

    “是侯亮平。”他说，“就他一个人。”

    赵东来也看见了，长出一口气：“吓我一跳，还以为出事了。那祁同伟呢？”

    陈清泉没回答，只是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侯亮平走得很慢，不时还回头看一眼山顶，像是在跟什么告别。

    十分钟后，侯亮平走出树林，来到采石场空地上。他身上的衣服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脸上也有几道血痕，但精神看起来还好，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陈清泉快步迎上去：“怎么样？”

    侯亮平没说话，只是把那个信封递给他。陈清泉接过来，抽出里面的东西，只看了几眼，瞳孔就猛地收缩。

    “这是...”

    “祁同伟给的。”侯亮平说，“他说这是他这些年收集的东西，本来想带进棺材，现在交给咱们。”

    陈清泉一张张翻着那些照片和记录，手都在微微颤抖。这些东西，足够把汉东的天捅个窟窿。高育良、赵瑞龙、还有那些隐藏在更深处的保护伞，一个都跑不了。

    “祁同伟人呢？”他问。

    侯亮平回头看了一眼孤鹰岭，山顶上的雾气已经散了，阳光照在那片废弃的建筑群上，镀上一层金色。

    “还在上面。”他说，“他说想在山上再待一会儿，吹吹风。”

    赵东来凑过来：“那咱们要不要上去把他带下来？”

    侯亮平摇摇头：“不用了。他说他想做的事已经做了，剩下的，随缘吧。”

    陈清泉盯着那座山看了很久，突然说：“他不会下来的。”

    侯亮平愣了一下，然后苦笑：“我知道。”

    赵东来也听懂了，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对特警队员们挥挥手：“撤吧，收队。”

    特警队员们面面相觑，但没人敢问为什么。他们开始收拾装备，关上指挥车的门，发动引擎。一辆辆警车陆续驶离采石场，只留下几道深深的车辙印。

    侯亮平站在原地没动，陈清泉也没动。两个人就这么看着那座山，看着阳光一点一点爬过山顶，把整座山都照亮。

    “你说他图什么？”侯亮平突然问。

    陈清泉想了想，说：“图个心安吧。”

    “心安？”侯亮平苦笑，“他干了那么多坏事，还能心安？”

    “正因为干了那么多坏事，才更需要心安。”陈清泉说，“人这一辈子，最难骗的就是自己的良心。祁同伟风光了一辈子，最后发现自己什么都骗不了，只能骗骗自己。”

    侯亮平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

    “他说，你赢了。”

    陈清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我赢了吗？我从来没想赢他，我只是想让该死的人死，该活的人活。”

    就在这时，山上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像什么东西砸在地上。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谷里，听得格外清楚。

    侯亮平的身子猛地一震，眼睛死死盯着山顶的方向。

    陈清泉的手也抖了一下，但他没有动，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走吧。”他说，“该回去了。”

    侯亮平没动，还是盯着山顶。

    陈清泉拍拍他的肩膀：“走了。活着的人还有事要做。”

    侯亮平终于转过身来，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流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车门关上，发动机轰鸣，越野车驶离了这座刚刚见证了一场告别的山。后视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