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的枪声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渐渐稀疏，最后彻底停了。

    侯亮平气喘吁吁地爬回屋顶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晒得人头皮发烫。他身上的衣服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脸上也沾着泥巴，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狙击步枪。

    祁同伟还在原来的位置，坐在屋顶边缘，两条腿悬在外面，听见动静也没回头。

    “解决了？”他问。

    “解决了。”侯亮平走到他身边，把枪递过去，“你的人挺能打，伤了三个兄弟，好在没人死。”

    祁同伟接过枪，看了看，又放回膝盖上：“不是我的人。是赵瑞龙的。他跟我说要派人接应，我让他别来，他不听。这人...太蠢了。”

    侯亮平在他旁边坐下，喘着粗气：“你怎么知道他蠢？”

    “因为他不知道，我早就想好了。”祁同伟转过头看着他，“亮平，我刚才在这儿坐了很久，想了很多。想我这一辈子，想我干过的那些事，想那些被我害过的人。最后想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我该还了。”祁同伟笑了，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欠的债，总要还的。我欠得太多了，还不完，但至少...可以还一部分。”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小小的笔记本，黑色封皮，已经磨得发白了。

    “这个给你。”他递给侯亮平，“这是我这些年的一些记录，有些事没写进那个信封里，因为怕连累不该连累的人。你看着处理吧。”

    侯亮平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时间、地点、人物、金额，像一本账本。

    “你什么时候开始记这个的？”他问。

    “十年前。”祁同伟说，“那时候我就知道，迟早有一天会用上。我这个人，不信任任何人，只相信白纸黑字。”

    他站起来，走到屋顶中央，看着那座废弃的瞭望台。

    “你知道吗，当年我刚来孤鹰岭的时候，那座瞭望台还是新的。”他指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铁架子，“晚上我经常爬上去，坐在最上面看星星。那时候想，要是能一直这么看下去就好了。”

    侯亮平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祁厅长。”他说，“跟我回去吧。你把这些东西交出来，是立功表现。再加上你以前的功劳，死刑可能...”

    “可能什么？”祁同伟打断他，“可能改死缓？可能一辈子关在牢里？亮平，你别骗我了。我祁同伟干的事，枪毙十回都够了。”

    他看着侯亮平，眼神真诚得让人心疼：“我不想死在牢里。死在那儿，太窝囊了。我祁同伟这辈子，就算再坏，也要死得像个男人。”

    他转身，一步一步往悬崖边走去。

    侯亮平想追上去，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祁同伟！”他喊，“你别！”

    祁同伟没回头，只是举起手挥了挥：“告诉高小琴，让她忘了我。告诉她，这辈子对不住她，下辈子还。”

    他站在悬崖边缘，风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头发乱飞。他回过头，看了侯亮平最后一眼，笑了。

    “亮平，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他说，“替我活着，好好活着。别学我。”

    说完，他纵身一跃。

    侯亮平冲过去，伸手想抓住他，但只抓到了一把空气。他趴在悬崖边，看着那个身影急速下坠，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雾里。

    很久很久，才传来一声闷响。

    “砰——”

    不是枪声，是身体撞击岩石的声音。

    侯亮平趴在悬崖边，大口喘着气，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糊了一脸。他死死抓着地上的野草，指节发白，整个人都在发抖。

    风还在吹，那只鹰还在天上盘旋。远处，太阳照在群山上，镀上一层金色。一切都那么安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对讲机里传来赵东来的声音，急促而慌乱：“侯局！侯局！山上有枪声吗？！发生了什么？！”

    侯亮平抓起对讲机，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他...跳了。”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

    很久，赵东来才说：“我们马上上来。”

    侯亮平放下对讲机，慢慢站起来。他走到祁同伟刚才坐过的地方，看到地上扔着一个小东西——那枚缉毒英雄勋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弯腰捡起来，握在手心里，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

    远处，山脚下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侯亮平抬起头，看着这片苍茫的群山，风从悬崖下吹上来，带着潮湿的雾气，打在他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露水。

    孤鹰岭的风还是那么干净，吹走了所有恩怨，也吹走了一个曾经想胜天半子的人。

    侯亮平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勋章和那个牛皮纸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