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没有把枪递给侯亮平，但也没有开枪。他垂下枪口，重新坐回屋顶边缘，两条腿悬在外面，晃悠着，像个坐在河边玩水的孩子。

    侯亮平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收回来。他找了块干净点的地方坐下，离祁同伟大概五六米，也是腿悬在外面，往下看了一眼——深不见底，云雾缭绕，扔块石头下去都听不见响。

    “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祁同伟突然问。

    侯亮平想了想：“图个心安吧。”

    “心安？”祁同伟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我这辈子，就没安过。二十岁那年，我考上警校，心里想的是一定要出人头地，让村里人都看得起我。二十五岁立功，心里想的是要继续往上爬，不能让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人得逞。三十岁当上副局长，心里想的是得再进一步，不能让人踩在头上。四十岁当上厅长，心里想的是...得保住这个位置，不能让人拉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侯亮平：“你说，我什么时候安过？”

    侯亮平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我这一辈子，都在跑。”祁同伟继续说，“跑得越快，越停不下来。停下来就害怕，害怕被人追上，害怕掉下去。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侯亮平点点头：“大概知道。就像你在悬崖边上跑步，不能停，一停就掉下去。”

    “对！”祁同伟眼睛亮了，“就是这个感觉！你懂我！”

    “但我没你跑得那么快。”侯亮平说，“我跑一段，就会停下来看看，看看自己跑偏了没有，看看脚下是不是悬崖。跑偏了就回来，是悬崖就绕道。”

    祁同伟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你聪明。我傻。”

    “你不是傻，你是太想赢了。”侯亮平说，“想赢不是错，错的是为了赢不择手段。你跑得太快，顾不上看路，等发现前面是悬崖，已经刹不住了。”

    祁同伟沉默了很久，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不管，就那么坐着，像个雕塑。

    “亮平。”他突然开口，声音平静了很多，“你说，如果当年我没走这条路，会是什么样？”

    “什么什么样？”

    “就是...如果我一直待在林城，当个普通民警，老老实实破案，踏踏实实过日子，现在会是什么样？”祁同伟的眼神有些迷离，“可能还是个小民警，一个月拿几千块钱工资，住着单位分的破房子，老婆嫌弃，孩子埋怨。但我至少...能睡个踏实觉吧？”

    侯亮平看着他，心里突然有些酸。这个男人，曾经意气风发，曾经不可一世，现在坐在这儿，想的却是如果当初没走这条路。

    “祁厅长，世上没有如果。”侯亮平说，“路是你自己选的，走成什么样都是你自己走出来的。现在想这些，没意义。”

    “我知道没意义。”祁同伟叹了口气，“但我就是想问问。憋在心里太久了，总得找个人说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递给侯亮平一根。这次侯亮平接了，就着他的火点上，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悬崖边上抽烟，烟雾很快被风吹散。

    “你知道吗，我当年最佩服的人是谁？”祁同伟问。

    “谁？”

    “陈岩石。”祁同伟吐出一口烟，“那老头，一辈子刚正不阿，该得罪的人全得罪了，最后呢？退休了，住养老院，没事种种菜，看看书，活得比谁都滋润。我有时候想，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就真的一点都不怕？”

    侯亮平想了想，说：“因为他站得直。心里没鬼，怕什么？”

    祁同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心里没鬼。我心里鬼太多了，所以怕。”

    他突然站起身，走到侯亮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亮平，我把那些东西给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侯亮平抬起头：“什么事？”

    “帮我照顾高小琴。”祁同伟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柔情，“她是个好女人，跟着我受了太多委屈。我死了以后，她肯定会被调查，但那些事跟她没关系，都是我让她干的。你帮帮她，别让她坐牢。”

    侯亮平皱起眉头：“祁厅长，这个忙我帮不了。高小琴有没有问题，得法律说了算。我能做的，就是保证调查公正，不冤枉她，也不放过该放过的。”

    祁同伟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点点头：“行，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侯亮平接住，沉甸甸的。

    “都在里面了。”祁同伟说，“高育良的，赵瑞龙的，还有几个人的。我这些年留的后手，全给你。”

    侯亮平打开信封看了一眼，又合上，抬起头看着他：“你呢？”

    “我？”祁同伟笑了，笑容里带着解脱，“我该走了。”

    他转身往悬崖边走去。

    侯亮平霍地站起来：“祁同伟！你别！”

    祁同伟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