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市委大院的时候，门口的武警敬了个礼。陈清泉按了下喇叭回应，然后拐上主干道。

    夜里十二点，路上的车少多了。偶尔有几辆出租车驶过，亮着空车灯，慢悠悠地晃着。更多的是大货车，轰隆隆地从城外开进来，拉着钢筋水泥，为这座城市的明天添砖加瓦。

    陈清泉开着车，速度不快，六十码。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清醒。

    他想起刚才那道闪电，那声冬雷。

    雷声从哪个方向来的？好像是东边。东边是哪里？是京海的方向。

    京海。

    这个名字最近老是在他脑子里转。沙瑞金那天谈话的时候，特意提到了京海。

    “京海是汉东经济龙头，也是问题重灾区。强盛集团垄断市场，背后有赵立春旧部支持。”

    赵立春的旧部。赵立春现在“要出事”了，那些旧部会怎么办？是老老实实交代，还是狗急跳墙？

    高启强那种人，会怎么选？

    陈清泉想起老刀那条短信——“手里有证据，愿意作证”。

    这个“证据”是什么？是强拆的视频？是行贿的记录？还是更劲爆的东西？

    他得亲自去看看。明天就去。

    车子拐进一条小巷，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斑驳，窗户上装着生锈的防盗网。这是京州的老城区，住了几十年的人，街坊邻居都认识，谁家吵架隔壁都能听见。

    他的宿舍就在这儿，一栋八十年代建的六层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已经褪得七七八八，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陈清泉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坐在车里没动。

    透过挡风玻璃，能看见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三楼那家还亮着灯，窗帘上印着一个女人的影子，好像在哄孩子睡觉。五楼那家黑着灯，估计早就睡了。一楼那家养了条狗，听见车声，汪汪叫了几声，又安静下来。

    这些普通人，过着普通的日子。他们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也不会关心明天会发生什么。他们只关心自己的日子，自己的家人，自己的生活。

    陈清泉看着那些窗户，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要保护的，就是这些人。不管是在京州，还是在京海，还是在任何地方。这些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他的名字，不会知道他做过什么。但只要他们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被欺负，不被压迫，那他做的事，就有意义。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锁好门，往楼道走。

    楼道里的灯又坏了，黑漆漆的。他摸着扶手往上爬，脚步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爬到三楼，掏出钥匙，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他摸到开关，灯亮了。

    还是那间屋子，还是那张床，那张桌子，那把椅子。墙上挂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法官制服，衣柜上贴着几张便签，写着待办事项。桌上摆着一台旧电脑，一个茶杯，一摞书。

    陈清泉脱下外套，挂在墙上，坐到桌前，打开电脑。

    电脑启动的时候，他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凉了。他也没在意，端着杯子坐到电脑前，打开邮箱。

    邮箱里躺着几封邮件。有工作上的，有下面报上来的材料，还有一封——加密的，发件人显示是一串乱码。

    他点开那封加密邮件，输入密码，内容跳出来。

    是钟小艾发的。

    “高小琴在香港被捕后，态度强硬，拒不交代。但她妹妹高小凤主动联系了中纪委，愿意配合调查。据高小凤交代，高育良曾通过她们姐妹向赵立春输送利益，金额巨大。另，赵瑞龙疑似已潜逃至东南亚，国际刑警正在追查。你那边情况如何？——小艾”

    陈清泉看完，手指在键盘上敲了敲，开始回复。

    “京州方面，刘新建已招供，赵立春的问题即将浮出水面。我这边正在准备下一步动作，目标京海。那边有个叫强盛集团的公司，老板高启强，跟赵立春旧部关系密切。已派人摸底，明天去接触一个关键证人。保重。——清泉”

    发完这封，他又给老刀发了条短信：“明天几点碰面？地址发我。”

    几秒钟后，老刀回：“上午十点，邻县永宁镇，老地方。”

    老地方是他们以前用过的接头点，一个在镇上的小饭馆，老板是老刀的朋友，嘴严，靠得住。

    陈清泉回了个“好”，然后关了电脑，起身去洗漱。

    卫生间很小，转个身都费劲。镜子上的灯管有一根坏了，照得人脸半明半暗。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四十出头，头发剃得短短的，鬓角有几根白发。眼睛下面有青黑的眼圈，嘴角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也狠一些。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扯下毛巾擦了擦脸，关灯，出去。

    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窗外偶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