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陈清泉还站在窗前。

    办公室的灯全关了，就剩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进来，照得屋里半明半暗。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这姿势保持了快一个小时。

    从八楼往下看，京州的夜景尽收眼底。远处是繁华的商业区，高楼大厦灯火通明，霓虹灯闪个不停。近处是老城区，密密麻麻的居民楼，一扇扇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再近一点，是市委大院门口那条马路，车来车往，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

    陈清泉看着这些，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两年前的那个夜晚，他也是这么站在窗前。那时候是在山水庄园的客房里，刚从原主的身体里醒来，满屋子的香水味，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手机上的日期是2013年11月6日。他冲进浴室呕吐，然后瘫坐在地上，又哭又笑。

    “好...好一个学外语！”

    那句话现在想起来，跟做梦似的。

    两年时间，他从一个“学外语”的油腻副院长，爬到京州市委政法委书记。副厅到正厅，用了两年。在汉东政坛，这速度比坐火箭还快。

    但代价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签过无数文件，拍过桌子，握过受害者的手，也——间接送祁同伟上了绝路。

    祁同伟跳崖那天的画面，时不时还会出现在他梦里。孤鹰岭的悬崖，祁同伟站在边缘，回头看侯亮平，然后纵身一跃。身体撞击岩石的闷响，侯亮平冲到崖边的喊声，还有那枚落在血泊里的缉毒英雄勋章。

    陈清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不后悔。祁同伟该死，死有余辜。但那种“砰”的一声，总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冒出来，提醒他——你手上沾了血。

    还有钟小艾。

    那晚在招待所，两个人都喝多了。醒来时凌乱的床单，钟小艾煞白的脸，还有那句“昨晚什么也没发生。记住。”

    他当然知道什么也没发生。他太清醒了，清醒到故意制造那个“把柄”，让钟小艾有理由“控制”他，从而获得中纪委的支持。这是算计，是权谋，是利用。

    但为什么每次想起钟小艾的眼神，心里会有点疼？

    陈清泉睁开眼，把这些念头甩开。

    窗外，一辆警车闪着灯从市委大院门口驶过，呜哇呜哇的声音渐渐远去。他盯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勾起。

    两年。丁义珍倒了，祁同伟死了，高育良进去了。汉大帮被连根拔起，赵家的势力土崩瓦解。汉东的天，确实变了。

    但变天之后呢？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打开台灯。昏黄的光圈照亮桌面，照亮那份摊开的文件——《关于建议陈清泉同志任京州市委政法委书记的考察报告》。

    他拿起报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陈清泉同志政治立场坚定，业务能力突出，在汉东省反腐斗争中表现英勇，成绩显著。”这是优点。

    “主要缺点：有时过于执着，容易树敌。”这是缺点。

    陈清泉看着这行字，忍不住笑了。

    过于执着？容易树敌？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那行字后面，一笔一划地加上一行小字：“但乱世需重典，沉疴用猛药。此非缺点，乃时势所需。”

    写完了，他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组织部那些人，坐在办公室里喝着茶看报告，哪知道下面是怎么回事？不执着，能扳倒丁义珍？不树敌，能撬动祁同伟？那些“人际关系好”“八面玲珑”的干部，遇到真刀真枪的事，一个个缩得比乌龟还快。

    他陈清泉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这股“执着”的劲儿。把对手往死里整，把自己往绝路上逼，一步不退，一口不松。

    这是缺点？

    扯淡。

    正想着，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加密信息。发件人的号码他背得出来——钟小艾。

    “高小琴在香港被捕，引渡程序启动。赵瑞龙失踪。”

    短短一行字，信息量巨大。

    陈清泉盯着屏幕，脑子飞快地转起来。

    高小琴被抓，意料之中。山水庄园那些事，够她喝一壶的。问题是，她会不会咬人？咬谁？咬到什么程度？

    赵瑞龙失踪——这就麻烦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家伙要是跑出国，再想抓就难了。他在汉东埋的那些雷，谁来引爆？

    陈清泉想了想，开始打字回复：“收到。注意安全。”

    四个字，发送。

    他知道钟小艾那边是什么处境。中纪委的人，盯着她的人多着呢。那晚的事虽然什么都没发生，但如果有人拿来做文章，她也不好解释。他说“注意安全”，是真心的。

    手机又震了。

    这回是侯亮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