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泉从江东区政府出来，没直接回市委，而是开车去了老纺织厂宿舍楼。

    那是周老太太住的地方，就是那个房子漏了三年零八个月的周老太太。

    老纺织厂在京海东边，靠近郊区了。这一片都是老工业区的底子，路破，房子破，电线乱拉，下水道经常堵。九十年代纺织厂黄了之后，这里就成了城市的死角，住的全是下岗工人和外地打工的。

    陈清泉把车停在路边，下车往里走。

    宿舍楼是六层的红砖楼，外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水泥。楼道口堆着杂物，自行车、破纸箱、旧家具，乱七八糟。他上到三楼，找到302，敲门。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了，腰弯着，脸上皱纹密布，眼睛浑浊。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

    “您找谁？”老太太的声音很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陈清泉说：“您是周大妈吗？”

    老太太点点头。

    陈清泉说：“我是市里的，来看看您家的情况。”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让开身：“进来吧。”

    屋里不大，一室一厅，加起来二十来平。一进门就能闻到一股霉味，潮乎乎的，刺鼻。客厅的墙角，有一大片水渍，从屋顶一直洇到地上，墙皮鼓起一个个泡，有的已经破了，露出底下黑乎乎的东西。地上放着一个盆，盆里有半盆水，屋顶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滴答，滴答。

    陈清泉抬头看屋顶，能看见一道裂缝，有手指那么宽。

    老太太说：“漏了三年多了。一下雨就漏，夏天漏得厉害，冬天稍微好点，但也漏。”

    陈清泉说：“找人修过吗？”

    老太太说：“找过。找了好几次，没人管。说这是公房，得单位修。单位早没了。说找房管局，房管局让找建设局。建设局说申请了，等着。等了一年多，又去问，说材料不全。补了材料，又等，说正在审批。等了两年多，再去问，说换了领导，原来的申请找不着了，让重新填。”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那种平静，比哭还让人难受。

    陈清泉看着她，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他说：“大妈，您放心，这事我来办。”

    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了点光，但很快又暗下去：“您......您是领导吧？以前也有人这么说过，说办，最后都没办。”

    陈清泉说：“这次不一样。”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拍了墙上的水渍，拍了地上的盆，拍了屋顶的裂缝。然后他蹲下来，看着老太太：“大妈，您那个申请材料，还有吗？”

    老太太说：“有，都留着呢。”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沓纸，有的皱了，有的边角卷了，有的字迹都模糊了。

    陈清泉接过，一页一页翻。有申请表，有补交材料的回执，有信访办的回函，有建设局的答复。时间跨度从2011年到2014年，三年零八个月，十三份材料，每一份上面都盖着红章，写着各种“已收悉”“正在处理”“请耐心等待”。

    他把这些材料收好，站起来，说：“大妈，这些东西我带走。一个星期之内，我让人来修房子。”

    老太太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陈清泉拍拍她肩膀，转身出去。

    下楼的路上，他又掏出手机，给孙泉发了条短信：“周老太太的房子，你亲自去一趟。今天。”

    发完，他上车，发动，往市委开。

    开到半路，手机响了。孙泉回的：“陈市长，我马上去。”

    陈清泉看了一眼，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继续开车。

    下午三点，他回到办公室，小林已经在等着了。

    “陈市长，明天的全市干部大会，都安排好了。通知发下去了，各区县、各局委办的一把手都得来。”

    陈清泉点点头：“好。”

    小林犹豫了一下，问：“陈市长，明天您要讲话？”

    陈清泉说：“讲。”

    小林说：“讲什么？我帮您准备讲稿？”

    陈清泉说：“不用。我自己讲。”

    小林有点担心，但没再问。

    晚上七点，陈清泉接到一个电话。是孙泉打来的。

    “陈市长，周老太太家，我去了。”

    陈清泉说：“嗯。”

    孙泉的声音有点哽咽：“陈市长，我......我以前不知道，不知道她家那样。我今天去了，看了，我......我难受。”

    陈清泉说：“难受就对了。知道难受，还有救。”

    孙泉说：“我已经让人联系房管局了，明天就派人去修。她那个房子，不止漏水，电线也老化了，墙也裂了，都得修。我让他们全面检查，该修的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