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钰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她住在城北一个老旧小区里，房子是租的，五十多平米，收拾得干干净净。进门换鞋，发现玄关处多了一双皮鞋。

    她愣了一下，往里走。

    客厅里坐着一个人。

    是她爸。

    孟德海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着女儿。

    “小钰。”

    孟钰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说：“爸，您怎么来了？”

    孟德海说：“辞职报告批了。我来看看你。”

    孟钰看着他。

    一个月不见，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睛也没以前亮了。穿着那件穿了十年的旧夹克，袖口磨得发白。

    孟钰心里一酸，说：“爸，您还好吗？”

    孟德海笑了笑，说：“好。挺好的。不用上班了，天天在家歇着，舒服得很。”

    孟钰说：“您骗人。”

    孟德海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心疼，愧疚，还有一点骄傲。

    “小钰，你那篇报道，我看了。”

    孟钰愣了一下：“您看了？”

    孟德海说：“看了。三遍。”

    孟钰说：“您觉得怎么样？”

    孟德海说：“写得好。比我干三十年都强。”

    孟钰说：“爸……”

    孟德海摆摆手，说：“别打岔。我话还没说完。”

    他看着女儿，眼眶慢慢红了。

    “小钰，爸对不起你。”

    孟钰说：“爸，您说什么呢？”

    孟德海说：“是真的。爸这辈子，只顾着工作，只顾着那些案子，那些文件，那些会议。没顾上你。你妈走的时候，你才十五岁。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可我没当好这个爸。”

    他声音有点抖。

    “你小时候，想要个洋娃娃，我没钱买。你考大学，想去北京，我说太远，不让去。你毕业回来，想当记者，我说这行太累，不如考公务员。你谈对象，我看不上人家，搅黄了。”

    他低下头，用手擦了擦眼睛。

    “我总以为，我做的那些事，是对你好。可后来我才发现，我从来没问过你想要什么。”

    孟钰的眼泪流下来了。

    她握住父亲的手，说：“爸，您别说了。”

    孟德海抬起头，看着她，说：“小钰，你今天做的这件事，爸服了。”

    孟钰说：“爸……”

    孟德海说：“真的。爸当了一辈子官，可从来没像你这样，敢把那些事写成文章，让全国人民都看见。你比爸强。”

    孟钰说：“爸，您别这么说。要不是您教我的那些东西，我也写不出来。”

    孟德海愣了一下：“我教的？”

    孟钰说：“您忘了吗？我小时候，您天天跟我说，做人要正直，做事要公道，当官要为民做主。这些我都记得。”

    孟德海看着她，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他伸手，把女儿搂在怀里。

    “小钰……爸错了。”

    孟钰伏在他肩上，哭得像个小孩子。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进屋里，照在这对父女身上。他们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哭完了，孟德海松开她，擦擦眼睛，说：“对了，有个事要跟你说。”

    孟钰说：“什么事？”

    孟德海说：“陈市长，我今天见了。”

    孟钰愣了一下：“您见他了？”

    孟德海说：“对。交辞职报告的时候，正好碰上他。他拉我去他办公室，聊了一个多小时。”

    孟钰说：“聊什么？”

    孟德海说：“聊你。”

    孟钰愣住了。

    孟德海说：“他说，你那篇报道，他看了三遍。说你是个好记者，比他见过的那些都强。说你要是有啥困难，尽管找他。”

    孟钰说：“他……他真这么说？”

    孟德海说：“真的。他还说，让我以后多看着你，别让你走歪路。我说，她比我会走。他笑了。”

    孟钰低下头，不说话。

    孟德海看着她，说：“小钰，陈市长这个人，我观察了很久。”

    孟钰说：“您观察他干什么？”

    孟德海说：“因为他不一样。”

    孟钰说：“怎么不一样？”

    孟德海想了想，说：“他来京海这一年，干了很多事。抓了丁义珍，办了祁同伟，现在又动了高启强。每一件事，都是捅马蜂窝的事。可他干了，而且干成了。”

    他顿了顿，说：“这种人，要么是真傻，要么是真狠。我看他不傻，那就是真狠。”

    孟钰说：“狠？他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