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茶馆出来，陈清泉开车回了酒店。

    那个小酒店还在老城区那条巷子里，前台大姐还在，看见他回来，热情地打招呼：“同志，回来了？还住原来的房间？”

    陈清泉说：“住。”

    大姐给他办了手续，递给他钥匙。

    “三楼，306。还那个房间。”

    陈清泉接过钥匙，上楼。

    房间还是那样，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电视。窗户对着那条小巷，对面是老旧的居民楼，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有人在做饭，香味飘过来。

    他把铁盒子放在桌上，坐下，打开。

    陈岩石收集的那些材料，一沓一沓，整整齐齐。他拿起最上面那沓，上面贴着标签：“绿藤——2008—2012”。

    他翻开第一页。

    是一封举报信的复印件。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手写的，纸张发黄，边角都卷起来了。

    “尊敬的陈岩石同志：

    我是绿藤市的一名普通市民，我叫李国强。我要举报绿藤市长藤资本的老板高明远。他勾结市里的干部，强占了我家的地，把我爸打成了残疾。我去公安局报案，他们说证据不足。我去法院起诉，他们说我爸是自找的。我走投无路，只能给您写信。求您帮帮我们。”

    后面附着几张照片，黑白打印的，不太清楚。但能看出来，一个老人躺在病床上，浑身是伤。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满脸愁容。

    陈清泉放下这封，拿起下一封。

    又是一封举报信。这次的举报人是个女人，叫张翠花。说她的儿子因为举报高明远的夜总会涉黄，被几个人当街打死。她去公安局报案，说儿子是交通事故死的。她去检察院申诉，说证据不足。她去找记者，记者说不敢报道。

    再下一封。

    再下一封。

    一封一封，全是举报高明远的。时间跨度从2008年到2012年，四年时间，几十封举报信。举报的内容五花八门：强占土地、暴力拆迁、涉黄涉赌、行贿官员、杀人灭口……

    每一封后面，都附着陈岩石的批注。

    “2009年3月，去绿藤调查。李国强父亲确实被打伤，但医院病历被销毁，无法取证。李国强本人失踪。”

    “2009年8月，再次去绿藤。张翠花儿子确系被打死，但凶手已外逃。公安局说正在追查，但三年了，没有结果。”

    “2010年5月，通过关系找到当年参与打人的一个混混。他承认是高明远指使，但第二天就翻供，说是被逼的。此人后来死于车祸。”

    “2011年，三次去绿藤。所有线索都断了。当年参与办案的警察，有的调走，有的升官，有的退休。没有人愿意作证。”

    “2012年，最后一次去绿藤。李国强的妻子找到我，说她丈夫失踪前，曾给她打过电话，说‘他们找到我了’。第二天，李国强的尸体在河里被发现。公安局说是自杀。”

    陈清泉看着那些批注，手有点发抖。

    他知道汉东水深，但没想到这么深。

    高明远在绿藤经营二十年，手里沾了多少血？毁了多少家庭？杀了多少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笔账，得算。

    他继续往下翻。

    绿藤的材料看完了，又开始看东山的。

    东山的情况，比绿藤还惨。

    塔寨村，制毒村。整个村子都在制毒，从老人到孩子，人人参与。举报信上说，塔寨村的毒品，卖到全国，年产值十几个亿。村支书林耀东，就是最大的毒枭。

    举报的人，有的死了，有的疯了，有的失踪了。

    陈清泉看着那些材料，心里的火，一点一点往上蹿。

    他不是没见过黑暗。前世当律师的时候，他就见过很多黑暗。那些权贵，那些恶人，他们以为有钱有势就可以无法无天。

    但这不一样。

    这是汉东。

    这是他重生的地方。

    他放下材料，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快黑了。巷子里亮起几盏路灯，昏黄的光照着斑驳的墙面。对面的居民楼里，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人在炒菜，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哄孩子睡觉。

    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正常。

    但他知道，在这平静下面，藏着多少罪恶。

    他转过身，看着桌上那个铁盒子。

    几十封举报信，几十个破碎的家庭，几十条人命。

    这些，都是陈岩石这些年收集的。

    老头儿跑不动了，所以把这些交给他。

    他走回桌前，坐下，继续看。

    一封一封，一页一页。

    不知不觉，天全黑了。

    手机响了。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