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室出来，程程说：“陈市长，今天看得差不多了。晚上我请您吃饭？”

    陈清泉说：“不用了。我晚上还要赶回绿藤。”

    程程愣了一下：“绿藤？”

    陈清泉说：“对。那边有事。”

    程程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没说。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我送您回市委。”

    陈清泉说：“不用，我自己回去。”

    程程说：“那我陪您走一段。”

    两人沿着旧厂街往回走。

    街上人多了，下班的下班的，放学的放学的，买菜的买菜的，热热闹闹。夕阳把整条街染成金黄色，那些新种的行道树，在风里轻轻摇晃。

    走了一会儿，程程忽然说：“陈市长，您觉得我干得怎么样？”

    陈清泉说：“不错。”

    程程说：“真的？”

    陈清泉说：“真的。”

    程程说：“可我自己知道，我还差得远。”

    陈清泉看着她。

    程程说：“以前在高启强手下，我干了很多坏事。帮他洗钱，帮他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虽然是被逼的，但干了就是干了。我现在做的这些，是在还债。”

    陈清泉说：“还债不丢人。”

    程程说：“我知道。但有时候我想，我要还到什么时候，才能还清？”

    陈清泉说：“还到死。”

    程程愣了一下。

    陈清泉说：“人这一辈子，做了错事，就得还。还不清，死了也得还。但还债的过程，本身就是赎罪。你赎了罪，就干净了。”

    程程看着他，眼圈有点红。

    “陈市长，您说话真狠。”

    陈清泉说：“狠点好。狠了才能记住。”

    程程点点头，没说话。

    走了一会儿，她又说：“陈市长，您要走了，我有个事想跟您说。”

    陈清泉说：“说。”

    程程压低声音，说：“小心绿藤的高明远。”

    陈清泉停下脚步，看着她。

    程程说：“我跟他打过交道。以前高启强在的时候，高明远来过几次京海，跟高启强谈合作。我在旁边听过他们说话。”

    陈清泉说：“说什么？”

    程程说：“具体内容我不记得了，但我记得高明远这个人。他说话永远轻声细语，脸上永远带着笑，但眼神……”

    她顿了顿，说：“他看人的眼神，像看死人。”

    陈清泉没说话。

    程程说：“高启强狠，但高启强的狠，是摆在脸上的。你看见他，就知道他是个狠人。高明远不一样。他看起来像个儒商，像个读书人，像个好人。但你跟他待久了，你就会发现，他心里没有一丝人味儿。”

    陈清泉说：“你怎么知道？”

    程程说：“因为他看高启强的眼神。”

    陈清泉说：“什么眼神？”

    程程说：“就像看一条狗。”

    陈清泉沉默了几秒，说：“你继续说。”

    程程说：“有一次，高启强跟高明远谈崩了，高启强拍桌子骂人。高明远没生气，还是笑着。但那天晚上，高启强接到一个电话，说他儿子在学校被人堵了。对方没动手，就是堵在那儿，不让他儿子出校门。堵了三个小时。”

    陈清泉说：“高明远干的？”

    程程说：“高启强说是。但他没证据。从那以后，高启强再也没敢跟高明远拍桌子。”

    陈清泉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程程说：“陈市长，您去绿藤，一定要小心。高明远这个人，不是人能对付的。”

    陈清泉说：“那我是什么？”

    程程愣了一下。

    陈清泉说：“我不是人？”

    程程赶紧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陈清泉笑了。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不管他是人还是鬼，我都要去会会他。”

    程程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担忧。

    “陈市长，您……”

    陈清泉说：“程总，你记住一句话。”

    程程说：“您说。”

    陈清泉说：“邪不胜正。”

    程程看着他，忽然笑了。

    “陈市长，您这话，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