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整，陈清泉推开海天阁小包厢的门。

    包厢不大，十几平米，中间一张方桌，摆着四碟凉菜。

    落地窗外仍是那片黑沉沉的海，但今天没开大灯，只点了墙角的几盏壁灯，光线昏黄，照得人脸上半明半暗。

    贺芸已经在了。

    她换了身便装，米色针织衫配深色长裤，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看着比白天年轻了好几岁。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望着窗外发呆。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来，笑了笑。

    “陈市长来了。请坐。”

    陈清泉在她对面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凉拌海蜇、酱牛肉、拍黄瓜、花生米，都是下酒的家常菜，不像昨天那么铺张。

    贺芸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说：“今天就是随便聊聊，不搞那些虚的。咱俩喝点小酒，说说话。”

    她拿起酒瓶，给陈清泉倒了一杯。酒是普通的五年口子窖，不是茅台。

    陈清泉说：“贺局长太客气了。”

    贺芸说：“您别一口一个贺局长。私下场合，叫我贺芸就行。”

    她端起杯，跟陈清泉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陈清泉也干了。

    贺芸放下杯子，夹了一筷子海蜇，慢慢嚼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小口小口的，像只猫。

    陈清泉等着她开口。

    但他不急。

    这种场合，谁先开口，谁就输了气势。

    果然，贺芸嚼完那口海蜇，拿纸巾擦了擦嘴，抬起头来。

    “陈市长，我今晚找您，是想跟您交个心。”

    陈清泉说：“你说。”

    贺芸说：“您在京海办的那些案子，我都听说了。高启强那么大的摊子，您说端就端了，干净利落。说实话，我佩服。”

    陈清泉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贺芸说：“您别谦虚。领头的就是领头的，下面人再能干，也是听您指挥。”

    她顿了顿，又说：“但绿藤跟京海不一样。”

    陈清泉说：“哪儿不一样？”

    贺芸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京海是一个人的天下。高启强再厉害，也就是个卖鱼出身的土流氓。他在京海呼风唤雨，出了京海，屁都不是。但绿藤……”

    她端起杯，又喝了一口。

    “绿藤的水，是通着海的。”

    陈清泉说：“通哪个海？”

    贺芸说：“您明白我的意思。”

    陈清泉没接话。

    贺芸继续说：“我不是吓唬您。我就是想提醒您，有些事，急不得。有些线，不能碰。您在京海那一套，拿到绿藤来，不一定好使。”

    陈清泉说：“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贺芸说：“慢慢来。先看，先听，先了解。等摸清了门道，再下手不迟。”

    陈清泉说：“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贺芸说：“等到您知道，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陈清泉说：“贺局长，你是朋友还是敌人？”

    贺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笑得很好看，眉眼弯弯的，但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陈市长，您这话问得太直接了。”

    陈清泉说：“我这人做事，就喜欢直接。”

    贺芸说：“那我也不绕弯子。我既不是您的朋友，也不是您的敌人。我是绿藤市公安局局长，我的职责是维护绿藤的社会稳定。谁能让绿藤稳定，谁就是我的朋友。谁想搞乱绿藤，谁就是我的敌人。”

    陈清泉说：“你觉得我想搞乱绿藤？”

    贺芸说：“您不想。但您如果按京海那一套来，结果就是把绿藤搞乱。”

    陈清泉说：“为什么？”

    贺芸说：“因为京海那些人，是明面上的坏人。高启强再横，他也得在明处。但绿藤的坏人，藏在暗处。您想把暗处的坏人揪出来，就得先把他们逼到明处。可他们一出来，就得咬人。一咬人，就得流血。一流血，绿藤就乱了。”

    陈清泉说：“所以你的意思是，为了不流血，就不揪坏人？”

    贺芸说：“我的意思是，揪坏人，得讲究方法。不能为了抓一只老鼠，把房子点了。”

    陈清泉端起杯，喝了一口。

    酒有点辣。

    他放下杯子，看着贺芸。

    “贺局长，你说的那些藏在暗处的坏人，是谁？”

    贺芸笑容不变。

    “陈市长，您又给我挖坑。”

    陈清泉说：“不是挖坑。我是真想知道。”

    贺芸说：“您想知道，就得自己去查。查到了，算您的本事。查不到，也别怪我。”

    陈清泉说：“那如果我查到了，你会帮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