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贺芸家出来，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陈清泉和老马在路边的小饭馆吃了碗面。老马一边吃一边看手机，说省纪委那边已经派了专案组过来，下午就到。

    陈清泉说好，吃完饭送你去机场。老马说不急，先去看看孙兴。

    孙兴住在市第一人民医院的ICU。陈清泉和老马到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两个警察，全副武装。看见他们来了，敬了个礼。陈清泉问：“人怎么样？”

    其中一个警察说：“醒了。医生说可以探视，但不能太久。”

    陈清泉推开ICU的门。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四周摆满了仪器。孙兴躺在床上，左手臂缠着厚厚的纱布，右手上扎着针，连着输液管。

    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听见有人进来，他睁开眼睛，看见是陈清泉，嘴角抽了一下。

    “陈市长。”他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叫。

    陈清泉站在床边。“孙兴，感觉怎么样？”

    孙兴说：“疼。”

    陈清泉说：“疼就对了。那一枪，是替你妈挨的。你要是真把自己崩了，她就白活了。”

    孙兴没说话。他看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脸颊流到枕头上。

    陈清泉说：“你妈今天自首了。她把你这些年干的那些事，全都交代了。包括你杀的那几个人，包括高明远让你干的那些脏活，包括她帮你改的卷宗、销毁的证据。全都交代了。”

    孙兴闭上眼睛。“我知道。她早就想这么干了。”

    陈清泉说：“你知道她为什么想这么干吗？”

    孙兴没说话。

    陈清泉说：“因为她想让你活着。她要是早几年把这些事说出来，你早就被抓了，判了，枪毙了。她不说，是想让你多活几年。

    现在她说出来，是想让你好好活着。坐牢也好，判刑也好，活着就有机会重新做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孙兴睁开眼睛，看着他。“陈市长，您说的这些，我都懂。可我杀了那么多人，欠了那么多债。活着，有什么用？”

    陈清泉说：“活着，就有用。你那些事，得在法庭上说清楚。谁让你干的，谁给你撑腰的，谁帮你擦屁股的。高明远倒了，可他的钱还在海外，他的人还在别的地方。你得把这些都说出来，才能把那些人挖出来。”

    孙兴沉默了很久。“我要是说了，能减刑吗？”

    陈清泉说：“能。法律有规定，坦白从宽，立功减刑。你交代的越多，判得越轻。”

    孙兴说：“那我能活着出来吗？”

    陈清泉看着他。“你今年三十三。坐个二十年，出来也才五十三。还能活。”

    孙兴笑了。笑得很难看，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五十三。好。那我就活到五十三。”

    陈清泉没再说话，转身出了ICU。

    老马在走廊里等着，看见他出来，问：“他怎么说？”

    陈清泉说：“愿意配合。”

    老马点点头。“那就好。这个人，是关键证人。高明远那些海外资产，只有他知道。”

    陈清泉说：“我会让人看好他的。跑不了，也死不了。”

    老马看了看表。“我得去机场了。专案组三点到，我得去接他们。”

    陈清泉说：“我送你。”

    老马摆摆手。“不用。你忙你的。绿藤这些烂摊子，够你收拾的。”

    两人握了手。老马带着他的人走了。陈清泉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的车开出院门，消失在车流里。然后他掏出手机，打给钟小艾。

    “喂，绿藤这边差不多了。高明远抓到了，郑毅红抓到了，武双岭在医院，贺芸自首了。孙兴也愿意配合。”

    电话那头，钟小艾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带着一丝笑意。“好。我这边也差不多了。刘生全招了，赵瑞龙的海外账户也查清楚了。沙书记说，下个月开庆功会。”

    陈清泉说：“庆功会就不用了。让我好好睡一觉就行。”

    钟小艾笑了。“你呀，就知道睡觉。对了，沙书记让我问你，下一步，你想去哪儿？”

    陈清泉愣了一下。“什么下一步？”

    钟小艾说：“绿藤的事完了，你总不能一直待在那儿吧？沙书记说，有两个位置让你选。一个是回省里，当政法委副书记；另一个是去东山，当市委书记。”

    陈清泉的心跳了一下。“东山？”

    钟小艾说：“对。东山。那个地方，你听说过吧？”

    陈清泉当然听说过。东山，汉东省最南端的一个市，靠海，山多，交通不便。那里有个村子叫塔寨，出了名的制毒村。省里打了好几年，没打下来。

    保护伞太硬，宗族势力太强，老百姓不敢举报，警察不敢进去。陈岩石给他的那个铁盒里，最上面就是塔寨村的举报信。日期是五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