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5月，汉东省的雨季比往年来得早。

    陈清泉坐在一辆黑色奥迪A6的后排，看着窗外的天。

    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脏兮兮的棉花要掉下来。

    路两边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叶子翻过来，露出惨白的背面。

    空气里有一股腥味，说不清是土腥味还是雨腥味，反正闻着让人不舒服。

    “陈书记，前面就是三平县了。”坐在副驾驶的市委秘书长陈光荣回过头来，脸上挂着标准的官场笑容，“过了三平，再有一个钟头就到东山了。”

    陈清泉“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不喜欢陈光荣。从第一眼看见就不喜欢。这个人太油了，油得能从脸上刮下来炒菜。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领口别着一枚党徽，说话的时候嘴角永远往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算计什么。

    他来接陈清泉的时候，带了三辆车，前头一辆警车开道，后头一辆丰田霸道殿后，阵仗搞得跟省部级领导下来视察似的。

    “陈书记，您这一路辛苦了。”陈光荣又说，“要不咱在前头服务区歇歇？喝口水，活动活动？”

    “不用。”陈清泉说，“直接走。”

    陈光荣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行，听您的。那咱就直奔东山。我让办公室把午饭备好了，到了就能吃。”

    陈清泉没再说话。他把目光移回窗外，看着那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脑子里想着钟小艾昨晚发来的那份材料。

    东山市，下辖七个县区，人口四百多万，GDP在全省排倒数第三。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个市有一个村子叫塔寨，每年往外输出的冰毒，占了全省的三分之一。

    省里打了好几年，打不动。不是因为塔寨的人有多能打，而是因为他们的保护伞，从县里一直撑到省里。

    车子进了三平县境内。路况明显差了一截，柏油路面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补丁。路边的房子也矮了，破破烂烂的，墙上刷着“严厉打击毒品犯罪”的标语，但字迹已经模糊了，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下一些红色的影子。

    “这条路该修了。”陈清泉说。

    陈光荣马上接话：“是是是，三平是贫困县，财政吃紧。我们市里一直在想办法，今年争取把这条路列入改造计划。”

    “争取？”陈清泉看了他一眼，“争取了几年了？”

    陈光荣的笑容又僵了一下。“这个……我回去查查。具体数字我记不太清了。”

    陈清泉没追问。他不想把关系搞得太僵，至少现在不想。他来东山是来办事的，不是来吵架的。陈光荣是地头蛇，在官场混了二十多年，根深叶茂。在没有摸清底细之前，不能轻举妄动。

    车窗外，天色更暗了。风也大了，呜呜地叫，像有人在哭。司机老吴把车速降了下来，说：“陈书记，风太大了，要不咱慢点？”

    陈清泉说：“慢点就慢点。”

    车子慢了下来，在坑坑洼洼的国道上颠簸。陈光荣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然后挂掉，转头对陈清泉说：“陈书记，市里那边打来电话，问您大概几点到。我说一个钟头以后。”

    陈清泉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车子忽然减速了。老吴探着脑袋往前面看，嘴里嘟囔着：“前面咋了？怎么停这么多车？”

    陈清泉也往前看。果然，前面的路边停着好几辆车，有轿车有面包车，还有一辆农用三轮车。几个人站在路边，仰着脖子往路边的林子里看，指指点点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下去看看。”陈清泉说。

    老吴把车停在路边。陈光荣先下了车，小跑着往前走了几步，跟那几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他脸色变了，快步走回来，站在陈清泉的车窗前，表情有点不自然。

    “陈书记，前面出了点事。有几具……尸体。”

    陈清泉推开车门下了车。风灌进脖子里，凉飕飕的。他跟着陈光荣往前走，走了大概二三十米，就看见了。

    路边的树林子里，吊着三个人。

    说“吊着”其实不太准确。他们是站着的，背靠着树干，脖子被一根绳子勒着，绳子绕到后面的树枝上打了个结。三个人并排站着，像三根电线杆。

    都穿着普通的衣服，两男一女，年纪都不大，三十来岁。脸是青紫色的，舌头伸出来老长，眼睛鼓着，死不瞑目。

    最扎眼的是他们胸前挂着的纸牌。白纸黑字，用毛笔写的，字迹很工整，一看就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第一块牌子上写着“举报者的下场”，第二块写着“多管闲事”，第三块写着“这就是教训”。

    陈清泉站在路边，看着这三具尸体，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当了这么多年法官，后来又当了市长，什么场面没见过？死人，他见过。

    被灭口的，被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