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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刀走了之后,陈清泉没睡。
他坐在窗前,拿着望远镜,看着塔寨。夜已经深了,城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但塔寨的灯还亮着,亮得很。那些灯,有的在村口,有的在路上,有的在厂房里。厂房很大,有好几栋,每一栋都亮着灯,像几座不夜城。
他看见一辆大货车从村口开出来,往海边方向去了。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白线,像两条蛇,在公路上游动。他跟着那辆车,看着它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
他在想,那辆车里装的是什么?是化工原料,还是成品?是运到码头出口,还是运到内地分销?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辆车里装的,是罪恶,是死亡,是无数家庭的破碎。
他放下望远镜,点了一根烟。烟雾在黑暗中升起来,被窗外的风吹散。他看着那片灯火,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疲惫。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他在想,自己为什么要来东山?在京海,他已经是市委书记了,干得不错,上面的人也满意。在绿藤,他打掉了高明远,破获了长藤资本的大案,省里要给他记功。
他可以留在绿藤,当他的市长,安安稳稳地干几年,然后升到省里,当一个太平官。但他没有。他选择了来东山,来这个全省最穷、最乱、最危险的地方。
为什么?
他不知道。也许是陈岩石那个铁盒里的那些信。那些信,有的写了十年,有的写了五年,有的写了三年。
每一封信,都是一个人用血和泪写成的。每一封信,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为什么没有人来救我们?
他在想,那些人,现在在哪儿?有的死了,有的残了,有的疯了,有的失踪了。就像今天路上那三个人,死了,被吊在路边,像三条死狗。他们的血,还没干。他们的眼睛,还没闭上。
他把烟头掐灭,站起来,走到窗前。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看着那片灯火,忽然想起了那句话——“塔寨没有村支书,只有族长林耀东。这里没有法律,只有族规。祠堂里供的不是祖先,是钞票和冰毒。”
那句话,是东山市公安局一个未寄出的举报信的开头。写信的人,不知道是谁。信的内容,不知道是什么。但这句话,他记住了。从看见的那一刻起,就记住了。
他在想,那个写信的人,现在在哪儿?是死了,还是活着?是还在公安局里上班,还是已经跑了?他知不知道,今天有三个人,被吊在了路边?他知不知道,那个新来的书记,要动塔寨了?
他不知道。但他想,那个人,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他。看着他来到东山,看着他走进市委大院,看着他站在窗前,看着塔寨的灯火。那个人,一定在等。等他说出那句话——“动。”
他拿起望远镜,又看了一眼塔寨。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村口的那道铁门,铁门边的岗亭,岗亭里的两个人。他们还在,还在那儿坐着,像两尊石像。村口的路,还是亮着的,像一条光带,通向黑暗的深处。
他在想,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是祠堂,是工厂,是林耀东的家,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条路,他迟早要走。走进去,看看那个地方,看看那些人,看看那些灯。
他放下望远镜,转身回到房间里。茶几上,那束百合花已经彻底蔫了,花瓣耷拉着,叶子卷起来了。他拿起那束花,扔进垃圾桶里。然后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电视里在放新闻,是东山的本地新闻。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主持人,在念稿子。“今天上午,市委书记陈清泉同志抵达东山,受到了市委市政府领导班子的热烈欢迎。陈清泉同志先后视察了市委大院、市政府大楼,并听取了有关工作汇报……”
陈清泉看着屏幕上的自己,觉得挺好笑。那个自己,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站在台阶上,跟罗旭握手。脸上的笑容,很标准,很官方,很假。他看着那个自己,忽然想起了王宗义。那个从三十三楼上跳下去的人。那个失去了女儿、失去了妻子、失去了一切的人。那个人,如果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会怎么想?
他不知道。但他想,那个人,一定不会后悔。因为那个人,做了一辈子律师,打了一辈子官司,就是为了替那些没权没势的人,讨一个公道。现在,他在做同样的事。只是方式不一样。
他关了电视,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有一抹淡淡的白色。那片白色,慢慢地扩大,慢慢地变亮。城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但塔寨的灯,还亮着。它们亮了一夜,还要继续亮下去。
他看着那片灯火,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很硬,像冬天的风。
“林耀东,”他轻声说,“我来了。”
……
第二天早上七点,陈清泉下楼吃早饭。
招待所的一楼有个小餐厅,平时没什么人用,只有上级领导来的时候才开。今天开了,摆了满满一桌子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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