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像一道剪影。塔寨就在那些山后面，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片灯火灭了，厂房里的温度降了，路上的车停了。

    那些人睡了，或者在数钱，或者在喝酒，或者在跟什么人打电话。他们不知道，今晚有人来过，拍了照，记了时间，捡了弹壳。

    但他知道。他口袋里那枚弹壳，沉甸甸的，硌得大腿疼。他掏出来，放在窗台上。铜黄色的，在晨光里泛着光。

    他盯着那枚弹壳，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钟小艾。附了一句话：“塔寨外围遇袭，对方用警用制式手枪。弹壳一枚，已取证。”

    三秒后，回复来了：“注意安全。已转相关部门。”

    他把手机放下，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水很凉，浇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有几道血痕，是树枝刮的；耳朵上也有，已经结痂了；眼睛里全是血丝，像一只熬了一夜的猫。他对着镜子笑了笑，笑得很难看，嘴角歪着，眼睛眯着，像哭。

    他关了水，擦干脸，换了一身衣服。白衬衫，深蓝色西装，系好领带，把党徽别在胸前。镜子里的那个人，又变成了市委书记。干净，体面，精神。

    看不出昨晚在山里爬了半夜，看不出被人追着跑了二公里，看不出子弹从耳边飞过。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带，然后拿起公文包，下了楼。

    招待所的餐厅里，早餐已经摆好了。稀饭、馒头、包子、油条、豆浆、牛奶、鸡蛋、咸菜，满满一桌子。罗旭坐在餐桌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见他进来，赶紧站起来。

    “陈书记，早！昨晚睡得好吗？”

    陈清泉坐下来，盛了一碗稀饭。“还行。你呢？”

    “好，好。”罗旭笑着坐下来，“对了，陈书记，今天上午九点有个常委会，您看议程……”

    “照常开。”陈清泉夹了一筷子咸菜，“但我先要见一个人。”

    “谁？”

    “蔡永强。九点之前，让他来我办公室。”

    罗旭的笑容僵了一下。“蔡永强？缉毒大队那个？”

    “对。”

    “他……他犯什么事了？”

    陈清泉看了他一眼。“他没犯事。我有事找他。”

    罗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下头，继续看报纸，但报纸拿反了。陈清泉没理他，喝完粥，拿起一个包子，边吃边上了楼。

    办公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他坐在椅子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弹壳，放在桌面上。铜黄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盯着它，嘴角慢慢翘起来。

    林耀东，你的好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