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把我说的话又听了一遍。有漏的,我补了。有错的,我改了。现在这里面,是我马云波这五年所有的罪,所有的证,所有的命。”
他把录音笔放在茶几上,然后把手伸进包里,掏了半天,掏出最后一样东西。是一张照片,三寸大小,边角磨圆了,颜色泛黄了。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男的穿着警服,年轻的,瘦的,笑得很憨;女的穿着白裙子,扎着马尾辫,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两个人站在一棵树下,男的搂着女的腰,女的靠着男的肩,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洒在他们脸上,一斑一斑的。
“这是我和于慧的结婚照。”马云波的声音忽然轻了,像是在说一件很怕碰的东西。“1992年拍的。那年我二十三,她二十一。我们在派出所旁边的小公园里拍的,请了个走街串巷的摄影师,花了十五块钱。”
他把照片放在茶几上,放在所有东西的最上面。然后他靠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说话了。
陈清泉看着茶几上那些东西。账本、合同、U盘、笔记、子弹、录音笔、照片。七样东西,一个人的五年。不,不止五年。是二十三年。从1992年到2015年,从一个笑着拍结婚照的年轻警察,到一个跪在地上哭着说“我撑不住了”的公安局长。二十三年的路,最后缩成茶几上这一小堆东西。
“马局,”陈清泉说,“你昨晚说,刘生跟林耀东的通话录音,李维民生前给过你。在这个U盘里?”
“在。”马云波抬起头,“有一段最关键的。2013年5月,李维民去省厅举报的前三天。刘生给林耀东打电话,说‘老林,你们那个李维民,又来了。这次带了不少东西,我得应付一下。你们那边赶紧处理,别留尾巴’。林耀东说‘怎么处理?上次处理了,他又来了’。刘生说‘这次处理干净点。他不是喜欢爬山吗?让他爬山的时候‘不小心’摔一跤’。林耀东说‘行,我让宗辉去办’。三天后,李维民就死了。”
陈清泉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这段录音,你给过别人吗?”
“没有。五年了,谁都没给过。我不敢给。给了,于慧就保不住了。”
“现在为什么敢给了?”
马云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您来了。”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但很重。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地板上,咚的一声。
“您来了之后,有些事情不一样了。”马云波继续说,声音还是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丁义珍倒了,祁同伟倒了,高育良倒了,赵瑞龙跑了。赵立春死了。那些我以为永远扳不倒的人,一个一个倒了。那些我以为永远翻不了的天,一个一个翻了。我想,也许……轮到塔寨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清泉。眼睛里的红血丝还在,但眼神不散了,聚在陈清泉脸上。
“陈书记,我知道您在想什么。您在想,这个人靠不靠得住?他昨天是林耀东的人,今天就成了我的人,明天会不会又变成别人的人?”
陈清泉没说话。因为马云波说的,确实是他想的。
“我靠得住。”马云波说,声音忽然硬了,像铁。“不是因为您给我什么好处,也不是因为林耀东要弄死我。是因为于慧。她跟了我二十三年,吃了二十三年苦。她没求过我什么,就求过我两件事。第一件,让我好好当警察,别让人戳脊梁骨。第二件,让她戒了毒,清清白白地活着。”
他停了一下,喉咙里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这两件事,我一件都没做到。第一件,我把脊梁骨戳断了。第二件,她还在泥坑里泡着。陈书记,我这辈子,就剩这两件事了。做完了,我该蹲监狱蹲监狱,该吃枪子吃枪子,我认了。但做不完,我死不瞑目。”
陈清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保险柜前,打开门,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那个纸袋是陈岩石给他的,里面装着那些手写的举报材料。他抽出一份,放在茶几上。
“马局,你看看这个。”
马云波拿起来看。看着看着,手开始抖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