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份举报信，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个老人写的。上面写着：“我叫陈岩石，汉东省检察院原副检察长。

    我举报东山市公安局局长马云波，收受塔寨村林耀东贿赂，包庇其制毒贩毒，充当保护伞。附证据清单如下：一、马云波妻子于慧在‘丽人会所’消费记录；二、马云波收受现金、金条、名表的证人证言；三、马云波与林耀东通话记录。以上证据，已交省纪委、省检察院、省公安厅。但均无回复。我以一名老党员的党性担保，以上举报属实。请组织彻查。”

    日期是2014年3月。一年前。

    马云波看完，把举报信放在茶几上。他的手不抖了。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扇麻了，感觉不到了。

    “陈岩石老先生……一年前就举报我了？”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一年零两个月。”

    “省纪委、省检察院、省公安厅……都收到了？”

    “都收到了。都没回复。”

    马云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像是松了一口气。

    “陈书记，”他说，“我现在知道，为什么您来了之后，有些事不一样了。因为您来了，这些信才有人看。这些举报才有人查。这些烂了的东西，才有人挖。”

    他把举报信翻过来，看着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陈岩石老先生，他现在在哪里？”

    “在汉东。退休了，在养老院。”

    “他还好吗？”

    “还行。八十多了，还能种菜。”

    “等我这边的事了了，我去看他。给他磕个头。”马云波把举报信放回茶几上，站起来，把茶几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收回公文包里。账本、合同、U盘、笔记、子弹、录音笔、照片。装完之后，他把公文包推到陈清泉面前。

    “陈书记，这些东西，您收好。原件全在这里了。我用命担保，每一页纸、每一个字、每一段录音，都是真的。”

    陈清泉接过公文包，放在自己脚边。“马局，我问你几件事。你坐下说。”

    马云波坐下来。

    “第一件，你刚才说，塔寨的保护伞分三级。村级陈光荣，市级陈文泽和你，省级刘生。这是你根据什么分的？”

    “根据钱。陈光荣拿的最少，一年也就百来万。但他最卖力，什么事都干。压案子、通风报信、安排打手、处理尸体，全是他在干。他是林耀东在东山的腿，林耀东走不了路，全靠他撑着。市级这边，陈文泽拿得多，一年两三百万。但他不直接办事，他只是‘不管’。该他管的他不管，该他查的他不查，该他签的字他不签。他是林耀东在东山的伞，雨来了，他撑着，雨停了，他收着。

    我拿的比陈文泽少，一年一百多万。但我比他有用的地方在于，我是公安局的。塔寨的货要出去，得经过我的人。我让海警走，海警就走。我让交警撤，交警就撤。我让禁毒大队别动，禁毒大队就不动。我是林耀东在东山的门，他想往哪儿走，我就给他开哪扇门。”

    马云波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做工作汇报。

    “省级刘生，拿的最多，一年少说五百万。但他不直接从林耀东手里拿，走的是赵瑞龙的账。赵瑞龙在香港把钱洗干净，转到刘生在加拿大的账户上。刘生也不直接替林耀东办事，他替赵瑞龙办事。

    赵瑞龙的货要从塔寨走，他就在省厅那边压着。省厅要查塔寨，他就把消息透给赵瑞龙。赵瑞龙再告诉林耀东。一层一层，谁都挨不着谁。”

    “第二件，”陈清泉说，“你刚才说，命案分工，陈光荣负责‘处理’，刘生负责‘抹平’。李维民的案子，是他们处理的？”

    “是。李维民是2013年5月17号死的。那天他从省厅回来，开车走高速。在高速上被人截了，三辆车，黑色的，没牌照。截住之后，下来四个人，把李维民从车里拖出来，拉到路边的树林里。开了两枪，一枪打在后脑，一枪打在胸口。然后把他的配枪掏出来，塞在他手里，摆成自杀的样子。那个现场，是我带人去的。我到的时候，李维民已经死了，血还在流。陈光荣站在旁边，抽着烟，跟我说‘马局，这是自杀，对吧？’我说‘对，自杀’。他说‘那就按自杀报’。我说‘行’。”

    马云波说这些的时候，声音还是平的，但手在抖。不是那种微微的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抖，放在膝盖上，指节都白了。

    “第三件，”陈清泉的声音更低了，“你刚才说，赵瑞龙是塔寨的‘总经销商’。他的货，走塔寨的渠道，卖到全世界。这个渠道，是怎么走的？”

    “塔寨的货出东山，走海路。从塔寨后面的码头装船，小船拉到公海，换大船。大船拉到香港，赵瑞龙的人接货。到了香港之后，一部分走空运，去日本、韩国、澳大利亚。一部分走海运，去美国、加拿大、欧洲。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