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分走陆路，从香港进深圳，然后往北走，去北京、上海、天津。一年少说十吨货，毛利五个亿。林耀东拿三成，赵瑞龙拿四成，剩下三成，打点各路神仙。”

    “各路神仙，包括哪些人？”

    马云波想了想。“我知道的，东山这边，陈光荣、陈文泽、我。省里，刘生。省里还有一个，我不知道是谁，但肯定有。因为每次上面有大动作，刘生都能提前三天知道。三天，足够林耀龙把货藏起来、把人撤走、把证据销毁。这个信息，不是刘生那个级别能拿到的。至少是副部级以上。”

    “副部级以上？”陈清泉的眼睛眯了一下。

    “我不敢肯定。但有一件事，很蹊跷。2014年春节，赵立春还在位的时候，省里搞了一次‘禁毒风暴’，全省大扫荡。

    东山是重点，省厅派了工作组下来，带了三十多个武警，说要‘彻底铲除东山毒害’。结果工作组到了东山，住了三天，吃了三天，喝了三天，第四天就走了。

    走之前，工作组长跟我说‘马局，东山的禁毒工作做得很好，没什么大问题。我们回去向省里汇报’。我问他‘塔寨那边，要不要去看看？’他说‘不用了，林总是省里的政协委员，我们信得过’。”

    马云波看着陈清泉，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愤怒。

    “陈书记，您知道那个工作组长是谁的人吗？是赵立春的人。

    他回去之后，赵立春在全省经济工作会议上，点名表扬了林耀东，说‘东山塔寨村的林耀东同志，是民营企业的典范，是带领群众致富的带头人’。这句话，是白纸黑字写在会议纪要里的。我亲眼看到的。”

    陈清泉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赵立春。又是赵立春。这个人死了还不到半年，但他的影子还在，比活着的时候还长。

    “马局，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有。赵立春表扬林耀东的会议纪要，我复印了一份。林耀东把那张会议纪要裱起来，挂在祠堂的墙上。您昨天去，应该看到了。”

    陈清泉想起来了。祠堂的墙上，确实挂着一些东西。有锦旗，有奖状，有照片。但当时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林耀东身上，没仔细看墙上的东西。

    “还有一件事，”马云波说，“赵瑞龙跟林耀东的合作，不是林耀东找的赵瑞龙，是赵瑞龙找的林耀东。2008年，赵瑞龙从香港来东山，说要‘投资’。看了好几个项目，都不满意。后来有人带他去了塔寨，见了林耀东。两个人在祠堂里谈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赵瑞龙搂着林耀东的肩膀，说‘老林，咱们以后就是兄弟了’。从那以后，赵瑞龙的货，就从塔寨走了。”

    “谁带赵瑞龙去的塔寨？”

    “刘生。刘生跟赵瑞龙是大学同学，关系很好。刘生毕业后进了公安厅，赵瑞龙去了香港做生意。两个人一直有联系。2008年，赵瑞龙想在内地找一条出货的通道，刘生就给他介绍了林耀东。从那以后，赵瑞龙、刘生、林耀东，就绑在一条船上了。”

    马云波说完这些，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话，一口气全倒出来了。

    “陈书记，”他说，“我能说的，全说了。您要的东西，全在这儿了。接下来怎么办，您说了算。”

    陈清泉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很高了，光很亮，照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楼下早餐摊子的人多了，排队的、端碗的、扫码的，吵吵嚷嚷的，跟昨天晚上那个安静的、黑暗的世界，像是两个地方。

    他转过身，看着马云波。

    “马局，我问你最后一件事。”

    “您问。”

    “你信不信法律？”

    马云波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简单了，简单得不像是一个市委书记该问的。但他知道，这个问题不简单。因为陈清泉问的不是“你知不知道法律”，也不是“你懂不懂法律”，而是“你信不信”。

    信。这个字，很重。比“知道”重，比“懂”重，比“遵守”重。因为知道、懂、遵守，都是脑子的事。信，是心里的事。

    马云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以前信。刚从警校毕业那会儿，信得厉害。觉得法律是铁，谁碰谁流血。后来不信了。因为碰到铁流血的人，不是犯法的，是执法的。李维民信了一辈子，他死了。陈岩石信了一辈子，他退了。我信了半辈子，我跪了。”

    他站起来，走到陈清泉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近到陈清泉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

    “但昨天，我又信了。”马云波说，“因为您来了。您站在祠堂里，指着林耀东的脸，说‘法律也看着’。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也许……法律真的是铁。谁碰谁流血。以前没人流血，是因为没人敢碰。您敢碰，所以有人要流血了。”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跟昨晚的笑不一样。昨晚的笑是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