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泉接过信。信封很薄，里面大概只有一两页纸。他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纸是普通的稿纸，格子本的，从中间撕下来的，边上有毛刺。

    字写得很小，一笔一画的，很工整，但有些地方歪了，像是手在抖的时候写的。

    “陈书记，”于慧说，“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

    “如果我死了，把这封信交给纪委。让上面的人知道，我是怎么死的，老马是怎么被他们逼的。我不求别的，就求一个明白。”

    陈清泉把信折好，装回信封里，放进内衣口袋。贴身的，心脏旁边。

    “于姐，”他说，“你不会死。”

    于慧笑了一下。那个笑，跟马云波昨晚的笑一模一样。苦的，涩的，烂了心的。

    “陈书记，你不用安慰我。我自己什么情况，我自己知道。我这身子，烂了两年了，能撑到现在，是老天爷给脸。但脸给不了几次了。上个月犯瘾的时候，我心脏停了一次，抢救了半个小时才救回来。医生说，下次不一定能救回来。”

    “所以你就写了这封信？”

    “对。我想在死之前，把该说的说了。老马是个好人，他是被逼的。他不想当林耀东的狗，但他没办法。他们拿我威胁他，他不听话，他们就给我减药。减药比加药还难受。加药是舒服，减药是要命。他心疼我，就听话了。一听话，就听了两年。”

    她的眼泪下来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流法，是静静的，一滴一滴的，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在病号服上。

    “陈书记，你知道吗？老马每次来看我，走的时候都在门口站很久。他不走，就站在那儿，看着我。我看不见他，但我知道他在。因为每次他站够了，会敲一下门。就一下，轻轻的，像怕吓着我。然后我就知道，他走了。下一次来，得下个月了。”

    她擦了擦眼泪。手上全是骨头，指节粗大，皮肤干裂，指甲剪得很短，剪到肉里去了。

    “我有时候想，要不死了算了。死了，老马就不用被他们拿捏了。他就能当回他的好警察了。但我不敢死。我怕我死了，老马更撑不住了。他撑了两年，就是为了我。我要死了，他也就垮了。”

    她看着陈清泉，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不是那种亮闪闪的光，是那种很微弱很微弱的、像是在黑暗里点了一根火柴的光。

    “陈书记，你能救老马吗？”

    “能。”

    “你能让他当回好人吗？”

    “能。”

    “你能让他……别恨自己吗？”

    这句话，让陈清泉沉默了一会儿。不恨自己。这四个字，比“好好活着”还难。马云波恨自己，恨了两年了。从他在高速公路上说“对，自杀”的那一刻起，他就开始恨自己了。他恨自己收了林耀东的钱，恨自己压了李维民的案子，恨自己给毒贩站岗放哨。

    他更恨自己，恨自己没本事保护老婆。这种恨，不是别人能劝得了的。得他自己一点一点地化，化不开，就得带进棺材里。

    “于姐，”陈清泉说，“我不保证他能不恨自己。但我保证，他有机会。有机会重新当警察，有机会穿那身衣服，有机会站在法庭上，指着林耀东的脸，说‘你贩毒，我抓你’。这个机会，你给他。”

    于慧的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没擦，让眼泪流。流到下巴上，滴在病号服上，洇开一小片。

    “陈书记，你什么时候动手？”

    “快了。”

    “快了是多久？”

    “后天。”

    于慧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这次的笑，跟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苦的，涩的，烂了心的。这次的笑，是那种很轻很轻的、像是在做梦的笑。

    “后天……”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后天。”

    她忽然抓住陈清泉的手。那只手瘦得跟鸡爪子似的，但很有力，指节掐进他手背里，生疼。

    “陈书记，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后天，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别管我。先抓林耀东。抓了他，什么都好说。抓不到他，什么都白搭。我这条命不值钱，林耀东的命也不值钱，但他手里的东西值钱。那些账本、合同、录音，能让很多人坐牢。很多人。”

    她松开手，靠在床头，喘了几口气。刚才那几句话，用光了她所有的力气。

    “于姐，”陈清泉站起来，“你听我说。后天凌晨四点，会有人来接你。你什么都不用带，就带你自己。到了安全的地方，有人给你戒毒。专业的医生，专业的设备，专业的方案。你不用再求任何人给你打针，也不用再跪在地上磕头。你会好的。”

    于慧看着他，眼睛里那根火柴，亮了一点。

    “真的？”

    “真的。”

    “老马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