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花，红的黄的紫的，假得跟真的似的。

    墙上挂着东山的全景图，是前年拍的，那时候塔寨还是一片绿色的田野，看不出一点制毒的痕迹。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五个人。四个男的，一个女的。四个男的坐在一边，穿着深色西装，面前摆着笔记本和笔，表情严肃，像参加追悼会。

    女的坐在另一边，面前只放着一个保温杯，杯子上印着一朵梅花，杯盖拧开了，热气冒出来，在灯光下白蒙蒙的。

    钟小艾。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系着一颗扣子，不多不少。头发扎起来了，扎得很紧，额头上没有一丝碎发。

    脸上没化妆，嘴唇有点干，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是没睡好的样子。但眼神很亮，亮得跟刀片子似的，扫过来的时候，能刮掉一层皮。

    “陈书记，”她站起来，伸出手，“我是中纪委特别工作组组长钟小艾。打扰了。”

    她的手很凉，指尖细长，握了一下就松开了。公事公办的握法，不轻不重，不长不短，刚好三秒。

    “钟组长客气了。”陈清泉坐到她对面，隔着两米宽的桌子。“欢迎来东山指导工作。”

    另外四个人依次做了自我介绍。省纪委的，省委组织部的，省公安厅的，还有一个是中纪委的，姓孙，是钟小艾的副手。

    每个人说话都很简短，像在念简历。陈清泉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接待笑容——嘴角翘一点，眼睛眯一点，下巴收一点，不卑不亢，不远不近。

    “陈书记，”钟小艾打开面前的文件夹，翻了两页，“这次来东山，主要是调研基层党风廉政建设情况。

    东山这几年经济发展很快，尤其是塔寨村，在全省都有名。我们想了解一下，在经济发展的同时，党风廉政建设是怎么跟上的。”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陈清泉。不是那种领导看下属的眼神，是那种审慎的、观察的、像在掂量什么的眼神。

    “塔寨村的情况，我了解一些。”陈清泉说，“确实发展得很快，但也存在一些问题。我来东山时间不长，正在逐步摸清情况。”

    “什么问题？”

    “比如，村里的账目不够透明。集体资产的去向，村民不是很清楚。还有一些信访反映，村里的企业存在一些不规范的地方。我们正在核查。”

    钟小艾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抬起头，又看了陈清泉一眼。

    “陈书记，我听说你前几天去了塔寨？”

    陈清泉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动。“是。去看了看村里的企业。安全生产检查。”

    “结果怎么样？”

    “有些问题，需要整改。”

    “什么问题？”

    “安全生产制度不健全，消防设施不达标，员工培训不到位。已经责令限期整改了。”

    钟小艾又点了点头，又写了几个字。然后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

    “陈书记，塔寨村的情况，我们之前也收到过一些反映。这次来，想实地去看看。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随时可以。我安排人陪同。”

    “不用安排人。我们自己去看就行。调研嘛，不打扰基层工作。”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陈清泉知道，她不是真的要去调研。她是来给他送消息的。

    但在座的还有四个人，有些话不能当着他们的面说。得找个机会，单独谈。

    “钟组长，晚上我请工作组吃个饭。东山的海鲜不错，尝尝？”

    “不用了。我们简单吃点就行。晚上还要整理材料。”

    “那我让食堂准备个工作餐。就在市委吃，不耽误时间。”

    钟小艾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那就麻烦陈书记了。”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不咸不淡的。问了几个问题，记了几页纸，说了几句“肯定成绩、指出不足、提出希望”的套话。散会的时候，四个人收拾东西，往外走。

    陈清泉送到门口，跟他们一一握手。省纪委的老张握完手，凑过来低声说：“陈书记，钟组长这人比较较真，您多担待。”陈清泉笑了笑，没接话。

    人都走了，走廊里只剩陈清泉和钟小艾。她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端着那个印着梅花的保温杯，杯盖拧上了，拧得很紧，像是怕漏了什么东西。

    “钟组长，食堂在三楼。我带你过去？”

    “好。”

    两个人并肩往食堂走。走廊很长，红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声音。

    墙上的字画一幅接一幅，“海纳百川”、“厚德载物”、“宁静致远”，跟跑马灯似的。

    钟小艾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高跟鞋磕在地毯上，闷闷的，像敲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