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旧桑塔纳从疗养院开出来的时候，陈清泉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刘老头还站在巷子口，烟叼在嘴上，烟雾从嘴角飘出来，糊了他一脸。

    他没追，也没打电话，就那么站着，像根电线杆子。

    这种人，陈清泉见多了。在基层混了几十年，没本事往上爬，也没胆子往下跳，就在中间卡着。

    谁来了都笑脸相迎，谁走了都当没看见。你说他坏，坏不到哪儿去。你说他好，好不到哪儿去。

    就是那种墙头草，风往哪边吹，他往哪边倒。

    车上了大路，陈清泉把车窗摇下来，让风灌进来。

    九月底的东山，秋老虎还没走，风是热的，吹在脸上跟电吹风似的。

    他把夹克拉链拉开，露出里面的白衬衫。衬衫领子湿了一圈，汗把领口的扣子泡得发白。

    不是热的，是刚才翻墙的时候出的汗。两米五的墙，搁二十年前，一个健步就上去了。现在不行了。不是老了，是当官当久了，身子骨软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短信。钟小艾发的：“下午三点到东山。中纪委特别工作组，调研。市委会议室见。”

    他把短信看了三遍。不是看内容，是看语气。公事公办，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标点符号都省了，连个“。”都没打。这种语气，他太熟了。当年在汉东，钟小艾空降调查侯亮平案子的时候，就是这种语气。

    后来两个人熟了，语气就软了。再后来，出了那件事，语气又硬了。现在，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公事公办。

    他回了一个字：“好。”

    车开到市委大院门口，门卫伸头看了一眼，看到是那辆破桑塔纳，差点没让进。陈清泉把车窗摇下来，露出脸。

    门卫愣了一下，赶紧敬礼，栏杆抬起来。车开进去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门卫在打电话，一边打一边往里面张望，像是在跟谁汇报。

    他把车停在大楼后面的停车场，从后门进了楼。后门是给保洁和送菜的走的，窄，暗，墙上刷着“安全生产，人人有责”的红字，掉了一半漆，成了“安全生，人人有”。楼梯间里堆着拖把和水桶，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儿，呛鼻子。

    他上了三楼，拐进走廊。走廊里铺着红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声音。墙上挂着东山的名人字画，什么“海纳百川”、“厚德载物”、“宁静致远”，一幅比一幅大，一幅比一幅空。他经过陈文泽办公室的时候，门关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经过陈光荣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里面没人，桌上摊着一份报纸，茶杯里的水还冒着热气，人刚走。

    他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关上。秘书小林跟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放在桌上。

    “陈书记，下午三点的会，在二号会议室。中纪委的同志，说是调研。王秘书长问要不要安排晚宴？”

    “不用。会议室准备茶水就行。其他不用管。”

    小林应了一声，出去了。陈清泉把夹克脱了，挂在衣架上。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凉飕飕的。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外面是大院，院中间有个喷水池，没开，池子里养着几尾锦鲤，红的白的金的，在水里慢悠悠地游。池子旁边停着几辆车，一辆黑色的奥迪，是陈文泽的。

    一辆银色的别克，是陈光荣的。一辆白色的丰田，是罗旭的。还有一辆黑色的帕萨特，挂着省城的牌照，玻璃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

    省城的车。来的够快的。

    他看了看表。十二点半。离三点还有两个半小时。他坐下来，把马云波给的那些东西从保险柜里拿出来，摆在桌上。账本、合同、U盘、笔记、子弹、录音笔。他一样一样地看，不是看内容，是看状态。账本的纸黄了，边角卷起来了，是放了很久的。合同的复印件字迹模糊，有些地方看不清，是复印机老化了。U盘的塑料壳有划痕，是被人攥在手里攥出来的。

    笔记本的封面磨毛了，是翻了很多遍翻出来的。子弹的铜壳上有一层暗绿色的锈，是埋在地里埋出来的。录音笔的按键松了，是按了太多次按出来的。

    每一样东西，都在说话。说时间的重量，说一个人的五年。

    他把东西收好，锁进保险柜。三道密码，转四十多下，手指头酸了。然后他靠在椅子上，闭了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于慧的脸、马云波的眼泪、刘老头的笑、塔寨祠堂里的冰毒雕塑，搅在一起，跟一锅粥似的。他想理一理，但理不清楚。算了，不想了。等钟小艾来了，再说。

    两点四十五分，小林敲门进来。

    “陈书记，中纪委的同志到了。在二号会议室。”

    陈清泉站起来，把衬衫下摆塞进裤子里，拉了拉衣领，出了门。

    二号会议室在三楼东头，是市委最大的会议室，能坐三十几个人。平时开常委会用的，长条桌，铺着墨绿色的桌布，中间摆着一盆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