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快落了，天边烧着一片火，红的黄的紫的，烧得正旺。喷水池里的锦鲤还在慢悠悠地游，红的白的金的，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叶子是黄的，被水泡软了，卷着边。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火烧云。云在动，慢慢地，从东往西，像是在赶路。火烧云下面，是塔寨的方向。那片灯光还没亮起来，但快了。等天黑了，灯就亮了。等灯亮了，货就出了。等货出了，钱就收了。等钱收了，人就跑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刀。”

    “在。”

    “马云波去了塔寨。一个半小时了，还没出来。你去找他。别惊动他，跟着就行。看他去哪儿，见谁，拿什么。”

    “明白。”

    “还有一件事。明天凌晨四点，收网。你带人，提前两个小时到塔寨外围。别进去，在外围等着。等我的信号。”

    “明白。”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然后他走到保险柜前，拧了三道密码，四十多下，打开了。他把马云波给的那些东西拿出来，账本、合同、U盘、笔记、子弹、录音笔，还有那张照片。他把照片抽出来，看了看。照片上那个年轻的警察，笑得真憨。那个穿白裙子的姑娘，眼睛真亮。

    他把照片放回去，把所有的东西装进一个帆布袋里，拉好拉链，背在身上。然后他关了保险柜，拧了密码，出了门。

    走廊里没人，灯是灭的。他的脚步声一响，灯就亮了。白惨惨的，照得人脸发青。他走过陈文泽的办公室，门还是开了一条缝，里面的灯还亮着，但没声音了。走过陈光荣的办公室，门关着，里面黑着，人已经走了。

    他下了楼，从后门出去。院子里停着那辆旧桑塔纳，发动机盖上落了一层灰，有人用手指在上面写了两个字：“洗车”。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把帆布袋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突突突的，跟拖拉机似的。车灯亮了，照在前面的墙上，墙上刷着“安全生产，人人有责”，掉了一半漆，成了“安全生，人人有”。

    他挂了倒挡，车往后倒。倒到院子中间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一个人。站在大楼的后门口，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杯子上印着一朵梅花。

    钟小艾。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不清表情。但陈清泉知道她在看。因为那束目光，跟刀片子似的，能刮掉一层皮。

    他把车停下来，摇下车窗。

    “钟组长，还有事？”

    钟小艾没说话。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陈清泉以为她不打算说话了。然后她开口了。

    “小心。”

    就两个字。说完，她转身进了楼。后门关上了，灯灭了。

    陈清泉把车窗摇上去，挂了前进挡，车往前开。出了市委大院，上了大路。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照在马路上，像铺了一层橘子皮。路两边是商铺，卖衣服的、卖手机的、卖水果的，招牌亮着，红的绿的蓝的，闪来闪去。有个烧烤摊子在路口摆着，烟冒起来，飘到路灯下面，白蒙蒙的，像是雾。

    他把车开到一个小区门口，停下来。小区叫“东山花园”，是市政府的家属院。他不住这里，他住招待所。但马云波住这里。马云波的家，在三号楼，五楼，东边的那一户。

    他看了看表。六点十分。马云波从塔寨出来了吗？出来了去了哪里？回家了还是去别的地方了？

    手机响了。是老刀。

    “陈书记，马云波从塔寨出来了。开车往市区方向去了。我跟了一段，他进了市政府家属院。车停在三号楼下面，人上楼了。”

    “他手里那个袋子呢？”

    “提着呢。上楼的时候还提着。”

    “好。你在楼下等着。别上去。等我电话。”

    他挂了电话，坐在车里，看着三号楼的窗户。五楼，东边那一户，灯亮了。窗帘拉着的，看不见里面。但灯亮着，说明人在家。马云波在家，手里提着一个从塔寨带出来的袋子。袋子里装的什么？他为什么要去塔寨？他为什么要拿那些东西？他是去帮林耀东转移证据，还是去帮自己留后手？

    陈清泉点了根烟，三块五的红旗渠，劲儿大，呛嗓子。他抽了一口，咳了两声，又抽了一口。烟雾在车里散不开，糊在挡风玻璃上，灰蒙蒙的。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雾，看着雾后面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着窗户后面那个他以为他已经看透了的人。

    他忽然想起钟小艾的话。

    “你信他吗？”

    信。不信。信。不信。

    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疼。

    他掐了烟，推开车门，下了车。